日记上的记载没有停顿。
“将她扛上右肩,左手护在她身前。”
“护体真气全开,凝成一层气墙。”
“外面的火铳还在响,吾侧身,弓步,一个纵跃冲出了大殿正门。”
苏念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划过纸面的速度越来越快。
“铅丸打过来了。”
“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第一排打完,第二排接上,第三排已经在装填。”
“吾以真气护体,左臂挡在身前,铅丸嵌进气劲里,一颗接一颗,打得吾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胸腔里太后留下的那道暗劲被震得翻涌,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气。”
“吾咽了回去。”
“不能停。”
“停下就是两条命。”
苏念的手在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吾扛着她,从五千人的包围圈里硬生生凿出了一条缝。”
“左肩挨了三颗铅丸,右腿挨了一颗,后背不知道中了几颗,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真气在流失,旧伤在恶化,但吾的脚步没有停。”
“一里。”
“两里。”
“五里。”
“火铳声终于远了。”
直播间弹幕飘过一片庆幸和心疼交织的文字。
“突围成功了,但苏仙人又受伤了!”
“他身上到底中了多少颗铅丸啊,还扛着一个人!”
“这就是长生者的代价,死不了,但疼啊!”
苏念翻到下一页,字迹恢复了些许平稳,但行距拉得很开,中间有大片空白。
“吾带着她跑了一夜。”
“天亮时,找到一座荒野破庙。”
“庙里供着一尊不知名的泥菩萨,脸都被风雨剥蚀干净了,只剩个轮廓。”
“吾把她放在佛像前的供台上,自己靠着墙,把身上的铅丸一颗颗挖出来。”
“血流了一地。”
“她还没醒。”
日记在这里空了几行,然后是一句。
“午时,她醒了。”
苏念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绷紧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个动作,是摸剑。”
“剑不在。”
“她猛地坐起来,四处张望,看到了破败的庙宇,看到了靠墙坐着的吾,看到了地上那一摊暗红的血迹。”
“然后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没有看吾。”
“她翻身从供台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庙门口,朝东面那座山的方向望去。”
“那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连绵的山丘和灰蒙蒙的天。”
“但她还是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石板上,闷响。”
“然后她开始哭。”
苏念的嗓子堵住了,她停了两秒,才继续念。
“不是之前那种倔强的隐忍,不是咬着唇不让泪掉下来的那种。”
“是嚎啕。”
“是一个人把所有的体面和骄傲都扔掉之后,从胸腔里撕裂出来的哭嚎。”
“她趴在地上,额头磕着石板,十指抠进石缝里,指甲断了都不知道,血和泪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吾坐在墙根底下,看着她。”
“没有动。”
“有些悲痛,别人插不进去。”
直播间里,弹幕稀稀拉拉的,偶尔飘过几条。
“我哭了。”
“圣女,你哭吧,哭出来好受些。”
“苏仙人没有去安慰她,因为他懂,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
苏念擦了把脸,翻到下一段。
“她哭了很久,久到吾以为她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黄昏的时候,她终于停了。”
“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整个人瘫在地上,空洞地看着头顶那尊没有脸的泥菩萨。”
日记写到这里,笔锋突然一转。
“吾出去了一趟。”
“在庙后面的林子里找到一块半朽的木板,约莫三尺长,一尺宽。”
“吾把它搬回来,放在她面前。”
“又从怀里摸出一柄匕首,搁在木板旁边。”
“吾什么都没说。”
苏念翻过那一页,下面的记载让她的鼻子又酸了一下。
“她盯着那块木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撑着地面坐起来,拿起匕首。”
“她没有刻字。”
“匕首的刀尖在木板表面划了几下,又停住了。”
“手在抖。”
“最后,她只是用匕首在木板正中间,横着划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一道。”
“无字。”
苏念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她把那块木板竖在庙门口的土地上,用石头压住底部。”
“然后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地的声音,沉闷,用力。”
“她在给师傅磕头,给那些死去的同门磕头,给那传承了上百年的白莲教磕头。”
直播间里,那个历史系老教授的弹幕缓缓飘过。
“无字碑,不写名,不刻字,因为死的人太多了,写不完。也因为在那个时代,连立碑都是奢侈,被清兵发现就是灭门的罪。一块无字的木板,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苏念看到这条弹幕,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低头继续念。
日记翻到了新的一页,时间线开始跳跃,变成了零散的片段式记录。
“第二日。”
“她坐在供台上,从清晨坐到日落,一句话没说,一口东西没吃。”
“第三日。”
“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壶酒。”
“劣质的烧刀子,辣嗓子的那种。”
“她一口一口地灌,灌到呛出来,咳得弯下腰,然后直起身继续灌。”
“第五日。”
“第七日。”
“第十日。”
“每一天都一样。”
“天亮了喝酒,喝醉了躺下,醒了再喝。”
“她不出门,不说话,不练剑,不看吾一眼。”
“那柄曾经在战场上削铁如泥的长剑,被她扔在墙角,落了一层灰。”
苏念的声音越来越哑。
“吾看着她这副模样,觉得很眼熟。”
“太眼熟了。”
“这不就是十几天前坐在江边等死的吾自己。”
直播间炸了。
“角色互换了!之前是圣女拉他回来,现在轮到他拉圣女了!”
“风水轮流转,这剧本太绝了。”
“但是苏仙人能成功吗,圣女当时用了七天才把他拉回来啊。”
日记上的记载还在继续。
“吾试着开口。”
“第一次,吾夺下她手里的酒壶,倒掉了。”
“她抬起头看了吾一眼,那双凤眸里全是血丝,瞳仁涣散,焦点都对不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又摸出一壶。”
“吾不知她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酒。”
“第二次,吾把庙里所有的酒都找出来,全砸了。”
“她就光着脚走出庙门,不知去了哪里,半个时辰后回来,怀里又抱着两壶。”
“吾堵在门口,不让她进。”
“她站在门外看着吾,嘴唇动了动,说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句话。”
苏念看到那句话,心口一紧。
“让开。”
两个字,沙哑的,破碎的,没有任何情绪的两个字。
日记上苏长青写道。
“吾让开了。”
“因为吾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跟当初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
“死寂。”
“彻头彻尾的,对这个世界不再抱有任何期待的死寂。”
“吾当初坐在江边的时候,她没有放弃吾。”
“七天,一日三餐,风雨无阻。”
“那么吾也不会放弃她。”
“但吾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因为——”
苏念翻到最后一行,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那行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无奈。
“因为吾发现,劝别人活下去,远比自己去死要难上百倍。”
苏念捧着日记本,蹲在地上,抬头望向镜头。
她的眼眶通红,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只挤出一句。
“哥,你到底是怎么把她拉回来的。”
她低头翻向下一页,手指刚触到纸面,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页的开头,不是苏长青的字迹。
是另一个人的笔迹,娟秀而凌厉,墨迹还带着淡淡的酒气。
第一行写着——
“苏长青,你若再敢倒我的酒,我便将这破庙烧了,连你一起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