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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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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怀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或者说,是被庄园里随着天明逐渐喧嚣起来的人声给唤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熟悉的承尘,有些发愣。


    没有那种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豪迈,只有一种深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以前看过的那些故事,前辈们穿越后哪个不是大臂一挥,王霸之气一震,手底下便有无数能人异士纳头便拜?


    从此以后,内政有人搞,军事有人带,主角只需要负责谈谈恋爱、写写诗,顺便在关键时刻指点一下江山就好。


    可到了自己这儿,怎么画风就不对了呢?


    怎么就活成了这副比社畜还要社畜的模样?


    顾怀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种没睡够的钝痛感让他很想重新倒回床上去。


    但他不能。


    因为他很清楚,只要那扇门一打开,外面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简单地洗漱过后,顾怀甚至连早膳都没来得及细嚼慢咽,便匆匆走进了议事厅。


    然后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那张此时看起来有些像刑具的太师椅上。


    一杯浓茶下肚,还没来得及回甘,第一波来汇报的人就已经站在了门口。


    “公子,庄子南边新垦的一百亩荒地已经平整完了,不过水渠还没通,孙老那边说人手不够,让俺来问问能不能从护庄队借点人?”


    “公子,昨天新招进来的那批流民里,有几个人染了病,还有几个为了抢窝棚打起来了,虽然没出人命,但也见血了,按照规矩是要驱逐的,但他们家里还有能干活的壮劳力,管事的拿不定主意...”


    “公子,这是下个月的用度预算,特别是铁匠铺那边,说是要试那个新炉子,木材的消耗量比上个月翻了一番...”


    顾怀听着这些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眼角抽了抽。


    如今的庄子,发展得实在是太快了。


    从一开始的几百人,到现在收容流民、吸纳匠人、扩充护庄队,林林总总加起来,人口已经突破了一千五百大关。


    一千五百人。


    这还没算上团练。


    放在后世,这可能也就是一个稍微大点的小区,或者是那种袖珍的村落。


    但这可是大乾,是乱世。


    要把这一千五百张嘴管好,要让他们吃饱穿暖,要让他们不闹事,还要组织他们搞生产、搞建设、搞训练。


    这其中的难度,丝毫不亚于在后世管理一家几千人的大型企业,甚至犹有过之。


    因为这里没有电脑,没有网络,没有成熟的管理体系,所有的一切,都要靠人去跑,去喊,去记。


    吃喝拉撒,衣食住行,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人去管,每一件事都需要人拿主意。


    谁家建好的房子漏雨了,谁家新领的农具不顺手了,哪块地开垦遇到了石头,哪个工坊的原料还没到位...


    千头万绪,最终都汇聚到了这间小小的议事厅里。


    虽然顾怀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也在这几个月里有意识地让李易、老何、杨震等人提拔起一批人,搭建起了一个简易的草台班子,把行政、工程、军事、后勤几大块分了下去。


    但奈何...


    威望太高有时候也是一种负担。


    这些人或者是出于对顾怀的盲目崇拜,或者是出于那种根深蒂固的“万事需要老爷点头”的封建思想,遇到稍微大点的事情,哪怕顾怀早就说过让他们自己拿主意,他们也还是不敢擅自做决定,非得跑到顾怀面前来求一个首肯。


    仿佛只有顾怀点了点头,这事儿办起来才算是有了底气,就算办砸了,那也是奉了公子的命。


    “水渠的事,让孙老自己想办法,护庄队要训练,不能动,让他去流民里招短工,给工分!”


    “打架的那几个,不管家里有没有壮劳力,规矩就是规矩!既然动了手,就必须按庄规处置,该关禁闭关禁闭,该扣工分扣工分,若是情节恶劣,直接驱逐!”


    “染病的流民立刻隔离,让大夫去看看,药材管够,但绝不能让疫病传开。”


    “铁匠铺的预算批了!告诉他们,只要能把新的高炉试出来,别说翻一番,就是翻十番,用度我也给他们供上!”


    每一个来汇报的人,在得到答复后,都像是领了圣旨一样,心满意足地行礼退下。


    然而顾怀还没喘口气...


    “公子,这是今日要批复的条陈...”


    李易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书走了进来。那一摞东西高得快要挡住他的脸,让他走路都得侧着身子看路。


    顾怀看着那座移动的“小山”,眼角抽搐的频率又高了起来。


    “放那儿吧。”


    他放下茶杯,认命地拿起炭笔,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这个,批准。”


    “这个不行,重做方案。”


    “这个让福伯自己拿主意,别什么都问我!”


    好不容易才批改完,顾怀喘了口气,又端起茶杯。


    “看来...还得再放权,还得再把那个管理条例细化一下...”顾怀喃喃自语,“不然迟早得累死在这张椅子上。”


    一道急匆匆的身影又闯了进来。


    是老何。


    这位曾经只会闷头干活的全能铁匠,如今虽然稍微收拾得干净了些,但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和身上那股子烟熏火燎的味道,却怎么也洗不掉。


    他是个哑巴,说不了话。


    但这并不妨碍他表达自己的焦急。


    “阿巴!阿巴阿巴!”


    老何手里挥舞着一张巨大的图纸,冲到顾怀的桌案前,把图纸往桌上一拍,然后两只手开始在空中疯狂比划。


    因为太急,他的手都舞出了残影,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被这套复杂的“手语连招”给晃晕。


    顾怀盯着他的手势看了半晌,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图纸--那是他前几天刚画出来的,关于新式织机传动结构和改良水车轴承的零件详图。


    “停停停!”


    顾怀赶紧放下茶杯,按住了老何那双还在乱舞的大手。


    “我知道你的意思,老何。”


    顾怀无奈地说道:“你是想说,新来的那批匠人又跟你闹别扭了,对吧?”


    老何疯狂点头,眼里的委屈简直要溢出来了。


    “是因为我不让每个匠人独立完成一件器械,而是非要让他们只做某一个零件,而且还必须严格按照图纸上的尺寸,哪怕差一丝一毫都要返工,所以他们觉得我在折腾人,不仅费时费力,废品率还高得吓人,对吗?”


    老何疯狂点头。


    连他的眼神里都满是“公子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折腾我们”的控诉。


    很显然作为匠人的他也不太认可自家公子的这次决定。


    顾怀叹了口气。


    这就是观念的冲突。


    这年头的匠人,讲究的是“匠心”。


    一把椅子,一台织机,那都是师傅带着徒弟,从选材到打磨到组装,一手包办的。


    每一个榫卯都量身定做,这也就导致了,虽然东西能用,但如果你这台织机上的齿轮坏了,你想拿另一台织机上的齿轮换上去?


    门都没有。


    尺寸根本对不上。


    而顾怀现在想推行的,是“标准化”。


    他要求所有的零件,无论是螺丝、齿轮还是轴承,都必须按照统一的模具和刻度来生产。


    这对于那些习惯了自由发挥的老师傅来说,简直就是对他们手艺的侮辱,更是对人力的极大浪费--为了磨平那最后的一点误差,往往要花上几倍的时间。


    “老何啊,你坐。”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老何面前,并没有直接解释,而是指了指窗外。


    “我知道他们有怨言,觉得这是在多此一举。”


    “但是,老何你仔细想一想,盐池的那个分级过滤池,还有河边那个大水车,一开始大家也都觉得不可能,觉得是瞎折腾,结果呢?”


    老何愣了一下。


    他回想起当初那座巨大的水车转动起来,将河水送上高坡时的震撼场景,那股子倔强劲儿稍微松动了一些。


    “这就是工业化的好处...呃,我是说,这是为了长远打算。”


    顾怀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工业化”这个词,直接举起了例子:


    “老何你想,如果任由每个匠人自由发挥,张三做的织机坏了,李四去修,发现零件根本对不上,大了哪怕一圈,也装不进去,还得重新打磨,甚至得把张三从被窝里拉出来才能修。”


    老何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但如果我们所有的零件都是一样的。”


    顾怀随手拿起桌上的两个杯盖,互换了一下,严丝合缝。


    “你看,这台织机的齿轮坏了,我随便从仓库里拿一个同样型号的齿轮换上去,就能接着用。”


    “这就叫,通用性。”


    顾怀继续加码,他知道对于老何这种技术人来说,什么最能打动他:


    “而且,只有这样,新来的学徒才不用花十年去学什么手感,他们只需要学会怎么把一个零件磨到标准尺寸就行。”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培养出最多的工匠,造出最多的东西。”


    “我要的不是一件两件精美的艺术品,我要的是成千上万件能用的工具!”


    “只有构建出一种全新并且完善的工业体系,庄子的产出才能有飞跃,这才是庄子以后能吃得下更多红利,能在这个乱世里立足的根本!”


    老何呆住了。


    他仿佛看到了顾怀描绘的那个未来。


    无数的零件像流水一样被生产出来,然后被组装,无数的器械在轰鸣,哪一台坏了,只需要看上一眼,拿出备用的零件换好,就能继续工作...


    然后,汇聚成一股钢铁洪流,推动着整个庄子轰隆隆地向前碾压。


    那种景象...太壮观,也太可怕了。


    良久。


    “啪!”


    老何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委屈?


    他冲着顾怀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又重重地点了点头,抓起桌上的图纸,转身就跑。


    “呼...”


    顾怀看着老何的背影,长舒了一口气,重新瘫回椅子上,感觉口干舌燥。


    总算又说服了。


    这就是观念的冲突啊。


    想要在一个封建农业社会里强行植入工业基因,哪怕只是个萌芽,所要付出的沟通成本也是巨大的。


    每个人都习惯了旧有的方式,每一步改变都在挑战他们的认知。


    他端起茶杯,刚想润润嗓子。


    门口的光线又暗了一下。


    “少爷。”


    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


    顾怀绝望地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福伯...怎么了?”


    福伯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块黑乎乎、硬邦邦、像砖头一样的东西,还有一碗看起来油汪汪、蜷曲在一起的面条。


    “少爷,您上次说的那个...把炊饼烘干,磨成粉,再混上肉干和盐巴压实了做的行军粮...”


    福伯把托盘放在桌上,拿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那是被烘干到了极致、坚硬得足以用来砸人的压缩干粮。


    “后厨试了好几次,做是做出来了。”


    福伯苦着脸:“可是少爷,这玩意儿...它实在是太难吃了啊!”


    “老奴刚才试着咬了一口,差点没把牙磕掉!”


    “而且那味道,又咸又腥,还得拿水泡开了才能咽下去...咱们庄子现在情况好多了,还没到给护庄队吃这种东西的地步吧?”


    “要是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是少爷您苛待下面人呢。”


    福伯是真心疼。


    在他看来,护庄队那些小伙子都是给庄子卖命的,怎么能给人家吃这种像石头一样的猪食?


    顾怀看着那块“压缩饼干”,却反常地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拿起一块,在桌上敲了敲。


    邦邦作响。


    他又试着用力咬了一口。


    “嘎嘣!”


    确实费牙。


    但随着咀嚼,那种面粉经过高温烘焙的焦香,混合着肉粉的咸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很干,很硬,但能量密度极高。


    “福伯,我不是心疼粮食,更不是刻薄。”


    顾怀费力地咽下去,喝了口茶顺了顺,才解释道:“这东西看起来是不好吃,甚至难吃,但它能放很久,而且顶饿。”


    “您想啊,就像这次团练跟着江陵城防军出征,光是运军粮,就得征召民夫背着锅碗瓢盆,赶着运粮车,那多慢啊,还浪费人力。”


    “如果士卒能随身带着这个,哪怕是在荒郊野岭,哪怕不能生火,只要揣上几块,就能撑好几天。”


    顾怀又拿起那碗油汪汪的面条--那是他心心念念的“方便面”雏形。


    重油,重盐,先蒸后炸。


    “还有这个。”


    “用热水一泡就能吃,热乎,油水足。”


    “在冬天,在战场上,能喝上一口热汤,可比干粮要好太多了。”


    顾怀苦口婆心:“福伯,世道已经成这样了,咱们就得多做准备,不能光想着会永**安下去,如果有一天,团练或者护庄队需要出去作战,那这难吃的干粮,就是士卒们的护身符。”


    福伯看着自家少爷那一脸认真的模样,虽然心里还是觉得这是在折腾,觉得少爷是受了苦才想出这些怪招。


    但他一向是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既然少爷说是为了打仗,那就是天大的事。


    “行吧...”


    福伯叹了口气,把东西又收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慈爱:“老奴知道了,这就让人去多做些,但这东西少爷您尝尝也就罢了,可不能真吃,平日里还是得好好吃饭。”


    “您看看您,这段时间都瘦成什么样了...老奴特意炖了鸡汤,一会儿给您送来。”


    福伯絮絮叨叨地念着,出了门。


    顾怀觉得自己已经快虚脱了。


    他看了一眼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茶,刚想端起来喝一口润润嗓子。


    刚刚才送过文书,一身青衫、手里又拿着厚厚一摞册子的李易,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


    “公子。”


    李易行了一礼:“关于您之前提过的,要在庄子里推行户籍、工籍、兵籍三籍分立的制度,学生草拟了个章程,有些细节还需要您拿主意...”


    “...”


    顾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地放下茶杯,有些生无可恋地仰起头,发出一声痛苦的**。


    “苍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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