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苍生踏出那一步。


    脚底虚空没有任何响动，但方圆十万里的天地法则齐齐颤了一下，像是有什麽巨物翻了个身。


    镇渊仙王站在高空，镇渊神塔的九层塔门还敞着，深蓝色的法则锁链编织成的困仙阵已经合拢，将整个北极冻原封死。


    他算过，哪怕是状态完整的绝巅仙王，在困仙阵里也要耗上三千年。


    何况眼前这个老头气息不稳丶法则运转有明显滞涩。


    算得很漂亮。


    可那一步踩下去，所有的预想就全废了。


    不是威压变强了，也不是气息变厚了。


    是那股滞涩消失了。


    镇渊仙王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


    他在刚才短暂交手时摸得很清楚，那几处法则运转的卡顿，绝非伪装！


    真正受伤的仙王，混沌本源运转的节律里会有一种无法模拟的钝感，就像磨损了齿轮的钟表。


    可现在呢？


    顾苍生抬起右手，混沌气流从掌心涌出。


    这一次没有那种吹毛细针似的悠悠之感……


    轰。


    没有声音，就是轰。


    那种无声的轰，比任何声响都要重。


    混沌气流化作直径百丈的灰紫色掌印，拍向困仙阵最核心的法则锁链节点。


    深蓝色锁链雨点般崩碎，镇渊神塔发出一声阵仗凄厉的鸣叫，从顶层开始，塔身符文一层层黯灭下去。


    镇渊仙王倒退了三步。


    每一步踩的虚空，都留下一个深陷的脚印，随后从四周慢慢愈合。


    可足足过了七八息才愈合乾净。


    「你——」


    他张了张嘴，那个「你」字后面跟着什麽，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顾苍生将掌心收回，随手将碎裂的锁链馀光弹开。


    「受伤是真的。」老头平静道，「不稳也是真的。只是……你弄错了一件事。」


    「受伤，跟被你拿下，是两码事。」


    镇渊仙王花了整整两息，才把这句话的意思完整咽进去。


    受伤的绝巅仙王。


    和他，一个初入的绝巅仙王。


    拉开的距离，根本不是受伤能填平的。


    「你根本没受重伤。」镇渊仙王的声音有点失控，「你……你是半步巨头！！」


    「哦。」顾苍生嗑了口手边不知从哪变出来的瓜子，「现在知道了？」


    镇渊神塔发出低沉的嗡鸣，本能地在主人周围张开最后一层防御壁垒。


    镇渊仙王已经不管体面了，混沌跨界通道在他脑海中飞速构建！


    只要能撑住三息，本体就能撤回仙域！


    但顾苍生没给他三息。


    混沌震天踏。


    一脚，踩在镇渊仙王的仙王道果上。


    不是爆，是压。


    像拿石磨慢慢转，把里面的核给磨出来。


    镇渊仙王惨叫出声，从高空跌落。


    他的右臂沿着某个奇怪的角度折断，再折断，仙王法则在混沌气的侵蚀下从骨骼里一道道剥落，像砖缝里的泥浆被水泡塌了。


    他拼着道果被踩碎两成，强行硬撑跨界通道。


    逃。


    必须逃。


    镇渊神塔发出低沉的嗡鸣，塔身上残存的法则铭文疯狂闪烁，本能地在主人周围张开最后一层防御壁垒。


    深蓝色的光幕将镇渊仙王笼罩其中。


    同时，他识海深处的跨界通道开始飞速构建仙域方向。


    他的仙宫锚点还在，只要能撑住三息，灌注足够的仙王本源打通通道，本体就能撤回仙域！


    三息。


    他只需要三息。


    第一息。


    镇渊仙王双手疯狂结印，仙王本源化作一道道深蓝色的法则丝线，沿着因果脉络朝仙域方向延伸。


    跨界通道的框架在他背后的虚空中浮现。


    一个深蓝色的漩涡，边缘还在剧烈抖动，尚未稳固。


    可他没能完成第二道印诀。


    因为顾苍生动了。


    混沌震天踏。


    这一脚踩出去时，整个北极冻原从地表到地心都在低吼。


    镇渊仙王刚构建了一半的跨界通道，被摺叠的空间生生拧断。


    深蓝色的漩涡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崩溃瓦解。


    法则反噬涌入镇渊仙王体内，他的嘴角溢出一缕蓝色的血，面色惨白如纸。


    「跑？」顾苍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镇渊仙王猛地仰头。


    一只穿着草鞋的脚，正对着他的脑门，缓缓落下。


    这一脚，踩的不是镇渊仙王的脑袋。


    踩的是他的仙王道果，他的半截仙王身！


    隔着皮肉丶骨骼丶经脉丶识海，直接越过所有物理层面的防御，精准无误地落在那颗深蓝色的仙王道果之上。


    道果是仙王的根基，是毕生修为的结晶，是法则感悟的载体。


    被踩的感觉——镇渊仙王无法用任何已知的痛苦来形容。


    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一种存在层面的剥离。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参悟了百万年的深渊法则，正在从道果表面一层层剥落。


    每剥落一层，他的修为就跌一分。


    虽然很惨，但……


    稳住了！


    他已经顾不上体面，现在只想着回去！


    逃离这里！


    他撞进了跨界通道。


    深蓝色的漩涡在他身后迅速收缩丶闭合。


    但在闭合之前的最后一瞬，顾苍生抬起手，轻轻一弹。


    一缕混沌气，细如丝线，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正在闭合的漩涡边缘。


    顺着镇渊仙王的因果线，一路尾随而去。


    北极冻原重归寂静。


    顾苍生没追。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踩过去的脚，略微遗憾地嘟囔了一句。


    「少了点。」


    旁边没有人。


    他是在跟自己叹气。


    随后，老农打扮的老头儿往自己的灰布衣裳上拍了两下，从虚空的摺叠处掏了掏，没掏出瓜子，掏出块儿麦芽糖，含进嘴里，蹬蹬蹬地往中州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同心仙符里传来顾渊的声音。


    「爷爷？」


    「嗯，打完了。」顾苍生的声音含混了一些，大概是糖卡了嘴，「留了半截，勉强够用，正过去找你。」


    仙符那头沉默了两秒。


    「……留了多少？」


    「一半的本源，和一些仙王身。剩下的让他带走了，嫌麻烦。」


    又是两秒。


    「够了。」顾渊的声音平静回来，「爷爷辛苦。」


    顾苍生把麦芽糖从一边腮帮子移到另一边。


    「不辛苦，就是这玩意儿没有嚼劲，用来打发时间差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