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石桌前,没有碰东西。
弯腰看了看匕首刃口和黑布条。
又看周狗子。
周狗子缩在凳上,抬了一下头,对上胡广远的眼睛,立刻低下去。
胡广远直起腰。
他拍了一下石桌。
不重,但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拿刀半夜翻院毁证,这还叫市场口角?”
院外钱婶手里的搓衣棒差点滑到地上。
周狗子嘴唇哆嗦。
胡广远转身看李书记。
“人和东西一起带走。册子呢?”
李书记指了指孙铁柱。
孙铁柱翻出毁证现行册,摊在石桌上。
胡广远身后的年轻人接过去,从第一页开始逐行核对。
“周狗子翻墙时辰,子时。”
“撬窗入外间账屋。”
“持匕首毁损账册抄件。”
“在场人证五人。签名。”
年轻人念到签名,抬头看孙铁柱。
“你是第一证人?”
孙铁柱点头。
“我守侧屋。苏姑娘先喊的。我先进的门。”
胡广远拿起匕首,用旧布隔着翻了一下。
“这东西不是杀鱼的。”
他把匕首放回去,目光落在周狗子身上。
“讲。从头讲。”
周狗子撑不住了。
膝盖一软,从凳子上滑到地上,绳子拽着凳腿拖了一下。
他把在村部说过的话从头又讲了一遍。
这回没了嘴硬,声音发颤,断断续续,李彪让他去的,找账,毁证,天亮前让陈浪手里只剩废纸。
每一句都对得上册子里郭庆喜的记录。
胡广远没打断他。
等周狗子说完,让身后的人逐字落笔。
然后他看向李书记。
“封存的东西,我全带走。”
李书记点头。
“孙铁柱、李二牛、赵虎、王根生、李小满,谁在村里谁先作证。”
孙铁柱道:“我在。赵虎和王根生在陈家院。李二牛在镇上守摊。”
“先录在的。不在的下午补。”
胡广远让人解开周狗子凳腿上的绳子,草绳换铁环。
周狗子被两个年轻人架出院门时,腿已经软了,脚尖拖在地上划出两道土沟。
院外围着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没有人说话。
钱婶把搓衣棒收到身后,低声吐了一口气。
管理处里,黄安民坐在许干事对面。
桌上摊开的是东区十二号收件底档、巡查页和摊位票存档。
黄安民把巡查页翻到李坤签字那页,手指点住红框罚单复写。
“叫李坤来。”
许干事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
李坤进门时还在整理袖口。
他看见黄安民,脚步慢了半拍。
黄安民没让他坐。
“东区十二号,几月几号你开的红框罚单?”
李坤咽了一下。
“按规程巡查,发现盆口疑似占线,水桶位置不规范。”
“停。”
黄安民把老邱的复核记录推过去。
白纸黑字。
“暂未见明确越线。”
“夜潮补供货源材料待管理处复核,未作最终处罚。”
黄安民手指从老邱的字移到李坤的签名上。
“没有明确越线,你凭什么先压停卖?”
李坤嘴唇动了动。
“当时情况复杂,我判断需要。”
“谁让你盯东区十二号?”
这句话落下去,管理处里两个办事员的笔同时停了。
许干事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规程册上,没有开口。
李坤脸白了。
黄安民没有等他回答。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陈浪移交的市场异常账抄件。
第一页。郑三毛、黄算盘索三百照看费。
第二页。脚夫拒搬。
第三页。冰价暴涨。
第四页。泼脏水堵摊。
第五页。李坤罚单压摊。
黄安民把五页纸按时间顺序排成一行。
手指从左划到右。
“每一次外部打压之后,你都没处理堵摊的人。”
他抬头。
“你盯的是东区十二号。”
管理处门口探进来两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许干事终于开口。
“黄组长,李坤是按轮值排班到东区的。”
“排班表拿来。”
许干事愣了一下,转身去翻柜子。
排班表摊开。
黄安民用笔尖点了三处。
“这一周,东区巡查原本排的是老邱。临时换成李坤。谁批的?”
李坤额头上的汗淌到眉骨。
许干事看着排班表,嘴角抿紧。
办公室里只剩纸页被风翻动的声音。
黄安民合上文件袋。
“李坤,即日起调离水产巡查组,核查结束前不得参与东区巡查。”
李坤身子往前晃了一下。
“黄组长,我只是按规程!”
黄安民把摊位票、盆位图、老邱巡查页推到他面前。
“规程不是给人当棍子的。”
窗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吸气。
有人听见了。
先是杜钱发停了手,侧耳听旁边摊贩低声说了两句。
然后马成金放下虾篓,往管理处方向看了一眼。
灰胡子摊贩站在自己摊位后面,手里的秤绳绕了三圈,没系。
他犹豫了十几秒。
然后走向管理处门口。
“我补一条。七月初八,郑三毛收过我二十。水口钱。”
郭庆喜已经站在门边,翻开新册。
“姓名?”
灰胡子这次没有摇头。
“孙远德。东区七号。”
郭庆喜落笔。实名。
卖螺妇人从通道另一头挤过来。
“我家脚夫每月逢五被抽成。黄算盘记数,郑三毛收钱。”
“姓名?”
“周桂芬。东区十一号。”
第三个瘦摊贩咬着牙跟上来。
“摊位好坏也有说法。靠水口的,要另送。去年我被从水口挪到尽头角。”
“姓名?”
“张三吉。东区十五号。”
苏晚晴站在旁边,把实名口述和此前的匿名线索分栏编号。
两册并行,不混证据。
下午,胡广远带人到了南巷小棚。
郑三毛被叫出来时还想笑。
“所长,我就是帮忙传传话!”
“坐下。”
胡广远把异常账第一页拍在桌面上。
“三百照看费,谁定的价?你传的谁的话?”
郑三毛笑容僵在脸上。
黄算盘被带进来时,比郑三毛沉得住。
“我只是记个数。”
胡广远翻出东区摊贩补充的实名记录。
“逢五抽成,你记的数。钱呢?”
黄算盘手指攥住裤缝。
胡广远又把周桂芬的签名翻到他眼前。
“人家脚夫被你逢五抽成,人名日子写得清清楚楚。你还只是记个数?”
黄算盘嘴巴张开,又合上。
赵黑柱最硬。
“泼水是不小心。”
胡广远把老邱的巡查页推过去。
“不小心泼到别人摊位线外?不小心堵住通道?不小心站了三天?”
赵黑柱嘴巴张开,又合上。
三个人的说法前后对不上。
胡广远把陈浪的异常账、秦二海的减量条、海潮楼受阻履约条、董记优等验收条一张张铺在桌面上。
时间线清楚。
先有索费。再有脚夫断路。再有冰价暴涨。再有泼水堵摊。再有李坤罚单压停。最后是周狗子翻墙毁证。
一条链子,环环扣住。
链子末端那个名字,三个人谁也没敢先说出口。
胡广远从布包里取出匕首,搁在桌面上。
刃口朝着灯光,黑布条缠在柄上。
“这刀是谁给周狗子的?”
郑三毛额头上的汗流进眼角。
他眨了两下眼。
“……李彪。”
傍晚,管理处院子里围了三层人。
胡广远站在台阶上。
身后墙面上,两张崭新的白纸已经贴好。
第一张。核查处理通报。
周狗子,持刀翻墙入户毁损证据,关押处理。
李彪,组织人员索要照看费、干扰市场经营秩序、指使毁证,拘留三个月。
人群前排的杜钱发手里的捞网掉在地上,没人去捡。
马成金往后退了半步,碰到身后的人,又站住。
三个月。进去蹲着。
郑三毛、黄算盘、赵黑柱,参与索费、堵摊、泼水、卡脚夫、威胁经营,拘留三十日。
第二张。市场管理整改公告。
摊位费标准公开。押金退还流程公开。巡查记录必须写明经办人、规程依据和复查期限。投诉处理不得匿名不查、不得无据处罚。摊位线每季度复核。通道不得占用。
黄安民在公告下方盖了镇核查组的红章。
许干事站在旁边,看着办事员一笔一笔把公开栏抄完。
老邱拿着尺绳,重新量了东区通道线。
量到东区十二号时,他蹲下身,在巡查页上写了一行。
“摊位线清楚,经营正常。”
他站起来。
看了陈浪一眼。
什么也没说。
赵虎盯着通报上李彪的名字看了很久。
他转头看陈浪。
陈浪在擦木牌。
天擦黑时,陈浪回到陈家院。
新房地基旁的木桩立着,石灰袋码在墙角。
灶房后头的砖缝里,三只油纸筒的位置已经空了。
苏晚晴坐在账桌前。
镇政府移交清单抄件、管理处核查整改记录、市场公开规程抄件并排摊开。
她拿起针线,把三份纸订到一起。
封皮上,郭庆喜的笔落下四个字。
灰路见光册。
陈浪站在桌前,没有翻。
他看了一眼新房地基。
又看了一眼摊位账。
“账继续记。货继续分。”
苏晚晴停针,抬头。
郭庆喜合上墨台。
“房子也继续起。”
院外传来脚步声。
吴守田的伙计孙小柱探头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签条。
“吴老板让我送来的。今日验货条,无劣货纠纷,当日清。”
他把条子放到桌角,转身要走。
又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那本灰路见光册。
“陈老板。”
陈浪看他。
孙小柱咽了一下。
“吴老板说,明天照收。”
他跑了。
苏晚晴把签条夹进账袋。
院里安静下来。
陈浪走到新房地基边。
木桩上还挂着今早陈长根系的红布条,在晚风里晃了一下。
郭庆喜抱着账册走到他身后。
“浪哥,还有一件事。”
陈浪转头。
郭庆喜翻开册子最后一页。
页角空白处,他下午补了一行。
“东区摊贩孙远德、周桂芬、张三吉实名补证,已分栏入册。”
陈浪看着那三个名字。
以前递话都不敢留名。
现在签了。
他把册子合上,还给郭庆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