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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仵作干了五十年才知道自己是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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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子结了。


    朱元璋的手谕第二天到了企管办。户部拨银三千两,专门用来建法医鉴定科,归企管办直管。


    手谕最后一行,老朱亲笔加了四个字——放手去干。


    林易把手谕夹在腋下,站在企管办前院的台阶上。


    底下。


    五百号锦衣卫站成方阵。最前面是毛骧,旁边蹲着三个仵作,年纪最大的钱三爷拄着根歪脖子拐棍。


    再后面是从刑部、大理寺临时借调来的十几个书吏,一个个缩着脖子站在日头底下,不清楚为什么被拉过来。


    林易拍了拍保温杯。


    “从今天起,企管办增设法医鉴定科。在座各位——”


    他扫了一圈底下的人。


    “是大明第一批学员。为期三天速成培训。结业考试不及格的,调岗去城南公共茅厕做长期保洁。”


    底下没声音。


    毛骧举手:“主任,我们是办案的,不是念书的……”


    “你以前办案靠什么?”


    毛骧卡了一下。


    “……拶指、夹棍、辣椒水。”


    “那你现在能用吗?”


    毛骧想起前天化成飞灰的五个人,身子缩了一截。


    “不能。”


    “不能用刑又不会查证据,你跟大街上要饭的有什么区别?”


    林易从箱子里拿出那瓶鲁米诺。


    “坐好。开课。”


    ——


    第一课。血迹检测。


    林易让人从菜市口猪肉铺子提了半桶猪血过来。血腥味灌了满院子,几个文吏捂着鼻子往后退。


    “赵四,过来。”


    赵四颤颤巍巍走上前。


    “把这血泼在那块青石板上。”


    赵四照做了。猪血在石板上摊开一大片。


    “现在拿水冲。冲到你觉得干净为止。”


    赵四提了三桶井水,反复刷。石板表面洗得精光,摸上去没有一丝滑腻的感觉。


    “干净了?”


    赵四点头。


    “你确定?”


    赵四又点头。


    林易让人把黑布幔子拉上。院子暗下来。


    他拧开瓶盖,把鲁米诺往石板上一泼。


    蓝光亮了。


    赵四的腿当场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撑着往后爬。


    旁边几个新来的书吏抱在一起。有一个尿了裤子。


    钱三爷没动。


    他蹲在地上,两只老眼盯着那片幽蓝色的光。手指头伸过去在光迹边上划了一下,放到鼻子底下闻。


    “没味道。”


    “当然没味道。”林易把灯笼重新点上。“这不是鬼火。血红蛋白渗进缝隙,水洗不掉。药水碰上残留的铁离子,发光。”


    钱三爷没说话。盯着那块石板看了很久。


    “林大人。”老头子的声音有点哑。“我验了五十年尸。碰上被冲洗过的现场,就只能摇头,跟家属说——查不出来了。”


    他拿袖子擦了下脸。


    “有多少桩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易没接这话。他把瓶子递给钱三爷。


    “以后你来教。配方我写出来,交给你带的学徒。一代一代传下去。”


    钱三爷两手捧着那瓶子。手抖了两下。


    ——


    第二课。指纹采集与比对。


    林易从箱子里拿出灰粉、软毛刷、透明胶纸,还有那个黄铜制的简易高倍放大镜。


    “人手上有汗有油,碰过任何东西都会留下纹路。这叫指纹。一辈子不变。”


    他让毛骧和赵四各伸出右手拇指。灰粉撒上去,软刷扫开,胶纸贴下去再揭。


    两枚指纹拓印摊在桌面上。


    林易把放大镜对着两枚拓片,调了一下焦距。


    “自己看。”


    毛骧和赵四挤在一起贴上镜片。


    放大的视野里,两枚指纹的纹路完全不同。毛骧的是螺旋斗型,赵四的是弓型。弧线走向、分叉位置、断点数量,没有一处对得上。


    “以前你们确认凶手身份,靠什么?”


    “靠……靠认人。靠口供。靠目击。”


    “目击可以说谎。口供可以屈打成招。”林易拿起两张拓片。“这个不会。”


    他转身拍了下身后的空墙。


    “从今天起,所有经手企管办的案件,犯人必须留存指纹档案。分类编号归档。以后碰到无头案,先拿现场提取的指纹去库里比。”


    底下人面面相觑。


    “都听清了?回去练。两人一组互相采集。今晚之前每人交两份合格拓片。拓不出来的,明天继续掏茅厕。”


    ——


    到了晚上,企管办院子灯火通明。


    几百个大汉蹲在地上,举着小刷子互相扫手指头。灰粉弄得到处都飘,好几个人把胶纸贴到了自己脸上。


    赵四贴了六次,每次纹路都是糊的。他趴在地上对着灯看自己的拇指。


    “我手上茧子太厚了!粉沾不住!”


    旁边的千户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的手。


    “你平时是不是拿刀柄握太紧了?”


    “指挥使让我握紧点啊,说松了劈人不利索!”


    “现在劈人的活还让你干吗?”


    赵四想了想。


    “不让了。”


    “那你以后练刷子就行了。”


    两人蹲在院角互相刷手指头。灰粉飞了满天。旁边经过的徐妙云捂住口鼻,踩着裙摆快步走了。


    钱三爷没回家。


    他在偏房里点了三根蜡,把林易写出来的鲁米诺配方展开铺在桌上。老花眼凑到纸面逐字逐句地读。


    大徒弟在旁边打瞌睡,被老头一巴掌拍醒。


    “抄!一个字都不许错!”


    “师父,这么晚了……”


    “你干这行多少年了?”


    “八年。”


    “我干了五十年。五十年,碰上洗过的现场就只能认栽。”钱三爷把纸推过去。“今天才知道,不是查不出来,是咱们一直瞎。”


    “抄完这个,明天跟我一块去找林大人要第二份配方。”


    ——


    三天后。结业考核。


    五百人分批上台完成全套流程:指纹采集、拓印、比对、鲁米诺喷洒、血迹识别。


    淘汰率六成。


    留下的两百人,领到了林易签发的“法证科学员资格红卡”。硬木片做的,上面烙了铜章。


    毛骧站在人群最前面。卡面上的烙字——“大明法证科·壹号”。


    “大明法医鉴定科,今天正式挂牌。”林易站台阶上。“科长——钱三爷。副科长——毛骧兼任。”


    钱三爷愣了。


    七十三岁。验了一辈子尸。在大明的行当里,仵作是贱籍,官职从来没超过一个不入流的杂差。


    今天领了个“科长”的头衔。


    老头张了张嘴。


    林易拧上杯盖走了。


    钱三爷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红卡。手上的老茧把木头边缘磨出了亮光。


    ——


    同一天。


    胡惟庸的书房。门窗紧闭,屋里点了四盏灯。


    桌上堆着一摞发黄的旧信——往来密函,调兵手令,收银凭据。


    胡惟庸一封一封往铜盆里扔。


    火苗舔上纸面。字迹扭曲、发黑、化灰。


    烧了整整一个时辰。


    烧完最后一封,他拿火钳把灰搅碎,灌了一壶清水浇进去。铜盆里滋滋冒烟。


    亲信站在旁边,小声开口。


    “相爷,这些信烧了,那边的人要是问起……”


    “让他们去问。白纸黑字没了,嘴管住,他林易查什么?”


    他端起茶。茶水刚碰到嘴边,手停了。


    林易在朝堂上说过一句话——


    “血洗干净了也会亮。”


    胡惟庸看着铜盆里泡成黑泥的灰烬。


    那墨呢?


    研墨的砚台呢?笔搁过的笔架上呢?那些摸过信纸的手碰过的门把、茶杯、书架……


    指纹。


    到处都是指纹。


    茶杯从手里滑出去。碎瓷片在脚边散开。


    亲信弯腰去捡。


    “别捡!”胡惟庸站起来。


    他盯着地上的碎片。碎片上有他的手印。门把上有。椅子扶手上有。这间房里的每一样东西上面,都有。


    “去。把这间书房里所有东西——桌椅、茶具、笔墨、门窗——今晚全换掉。一样都不许留。”


    亲信抬头。


    “……相爷?”


    胡惟庸攥着自己的手。看着十根手指上那些肉眼看不清的细纹。


    以前这双手翻云覆雨。


    门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胡惟庸关上书房的门。


    他没注意到,门把手上刚按过的位置,铜面上留下了一层极薄的汗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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