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州府，内城中央广场。


    雷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臭氧与生锈铁器的腥气。


    宽阔的青石板广场，此刻被数以万计的人潮填满。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真气激荡的涟漪在半空中撞击，拉出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广场正中央的苍穹之上。


    一道长达百丈、宽十丈的巨大血色裂缝，硬生生撕开了天幕。


    裂缝边缘的空间不断坍塌、重组。猩红的血雾从异空间狂涌而出，化作实质般的飓风，刮得下方重甲军士的铁片铿锵作响。


    血月秘境，彻底开启。


    “神宗所属！入阵！”


    苍穹榜顶尖大佬“剑破苍穹”，踩在一头体长十丈的双翼飞龙背上。他身披极品黄金法衣，拔出腰间大剑。剑锋直指血色光幕。


    龙啸震天。上千名神宗精英玩家，胸口佩戴着赤红徽章，化作一股钢铁洪流，悍然冲向空间裂缝。


    另一侧，紫霞漫天。


    九只通体雪白的巨型灵鹤，拖拽着一辆白玉辇车从云端碾下。玉轮摩擦空气，火星四溅。


    苍穹榜第一，林彩衣。


    她端坐辇车珠帘之后。眉心朱砂如血。周身环绕着冰蓝色的灵气旋涡。


    “九仙道宫，进。”


    清冷的声音传遍全场。数百名白衣剑修脚踏飞剑，紧随辇车，毫无阻碍地掠入血雾。


    大荒域一流势力的底蕴，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悲空寺的武僧方阵敲响木鱼。狂刀门的刀客们扛着九环大刀。天策军的重骑兵拉下面罩。


    顶尖玩家、世家天骄，如同蝗虫过境，争先恐后地涌入裂缝。


    为了抢夺进入的时机，光幕入口处当场爆发乱战。十几团血雾在半空中炸开。低阶散修被真气余波扫中，残肢断臂伴随着惨叫散落一地。


    没有规则。没有怜悯。


    鲜血，染红了进入秘境的第一级台阶。


    此时。


    广场最外围。一根雕刻着狻猊的巨大石柱阴影里。


    苏寒安静地站着。


    一截断裂的肠子伴随着血水，飞溅在他的破旧草鞋上。


    他没有低头去看。


    他戴着一顶破了一角的斗笠。帽檐压得极低。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玄衣卫八品官服，下摆沾满了泥泞。


    他双手死死抱住一根磨损严重的木拐。


    脊背佝偻。双腿在冷风中剧烈打摆子。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拉扯的喘息。


    “咳咳……咳咳咳！”


    他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浑浊，透着底层人物对死亡的极度恐惧。


    《敛息诀》在奇经八脉中全速运转。


    他将二十级超凡境的气血，将炼气一层的幽蓝灵力，死死钉在骨髓最深处。体表散发出的，只有微弱且虚浮的九品武者波动。


    一名提着双板斧的红名玩家大步走来。


    玩家等级二十二级。他被人潮挤了一下，左肩重重撞在苏寒的后背上。


    “滚开！要死不活的病鬼，挡老子发财的路！”


    红名玩家怒骂出声。反手一记耳光，扇向苏寒的脸颊。


    苏寒眼帘微垂。


    他没有释放护体罡气。他顺着那道掌风的力道，主动向右侧一歪。


    “扑通。”


    整个人砸进泥水坑里。污水溅满脸庞。


    “大爷饶命。小人腿脚不利索。”苏寒蜷缩在烂泥里，声音发抖。


    红名玩家啐了一口浓痰。“什么垃圾npc都能拿到血月令。进去也是给妖兽当粪便的命。”


    他不再看地上的烂泥。提着双斧，大步跨过苏寒，冲入血色光幕。


    苏寒趴在泥水里。


    污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


    他低着头。视线锁定那名玩家消失的背影。


    心想：你的储物袋，我要了。


    半个时辰过去。


    广场上的人潮被秘境吞噬了九成。


    血色裂缝开始剧烈收缩。维持通道的虚空阵眼发出不堪重负的锐鸣。血雾倒卷。


    秘境入口即将关闭。


    原地只剩下满地狼藉，以及几百具来不及入场就被活活踩死、震死的残破尸体。


    苏寒从泥水坑里缓慢爬起。


    他捡起地上的木拐。拍了拍膝盖上的黑泥。


    他不再发抖。


    步伐依然拖沓。他拄着拐，一步一瘸地走向那道狂暴的血色光幕。


    他是整个长河州府，最后一个进入秘境的人。


    右脚跨入。


    光幕水波般荡漾。


    空间壁垒的狂暴挤压感瞬间袭来。


    视线陷入绝对的黑暗。耳膜被尖锐的空间风暴撕扯，发出嗡嗡的盲音。


    内脏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反复揉搓。


    普通的武道真气，在这种空间拉扯下必然会产生本能的应激反应。


    苏寒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灵力去抵抗。


    他放空躯体。任由空间乱流切割他的表皮。


    皮下，超凡肉身的底子硬抗了致命的绞杀。表面上，他的皮肤裂开十几道细微的血口，鲜血渗出官服。


    完美伪装出被传送阵重创的假象。


    失重感骤然降临。


    “砰。”


    双脚踩在松软、黏腻的腐质土壤上。


    苏寒睁开双眼。


    天空没有太阳。一轮巨大无比的猩红血月，倒挂在残破的苍穹之上。洒下令人心悸的红光。


    四周，是漫无边际的上古原始森林。


    参天巨木的树皮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空气中漂浮着淡红色的浓雾。


    苏寒吸入一口空气。


    肺腔传来轻微的刺痛感。空气里蕴含着极高浓度的天地灵气，但同时夹杂着腐蚀性的远古瘴毒。


    寻常八品武者吸入三口，经脉就会被毒素腐蚀枯竭。


    但苏寒的肉身，早已在五行灵草的洗礼下，具备了万毒不侵的抗性。这毒瘴对他而言，清风拂面。


    周围死寂无声。


    没有其他玩家。没有宗门天骄。


    秘境的随机传送机制，将数以万计的探索者打散在了这片广袤无垠的折叠空间里。


    苏寒低下头。


    看了一眼手里那根磨损严重的木拐。


    右手五指发力。


    “咔嚓。”


    粗糙的木拐瞬间化作一堆木屑。顺着指缝洒落，融入血色的泥沼之中。


    那具佝偻的躯壳，在这一刻彻底挺直。


    浑身骨骼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脊椎如龙。


    洗得发白的八品官服，在阴冷的腥风中猎猎作响。


    他不再咳嗽。不再发抖。不再卑微。


    苏寒闭上双眼。


    四十点神识，以眉心为圆点，轰然向外无声扩张。


    修仙者的降维感知，瞬间撕裂了这片迷雾。


    十里。二十里。五十里。


    一幅庞大的全息三维立体地图，在识海中迅速点亮。


    左侧八里外，一群人面魔蛛正在撕咬一头犀牛妖兽的尸体。


    右前方十五里处，一股强烈的灵气波动正在爆开，伴随着几道狂暴的武道罡气碰撞。三名一流宗门的弟子正在为了一株灵草互相残杀。


    苏寒将神识扫描到的地形地貌，与案牍库中那张拼凑出来的绝密古地图进行比对。


    “西南角。毒气浓度极高。灵气狂暴。”


    “这里是……千毒泥沼的外围。”


    定位完成。


    苏寒睁开眼。


    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绝对的理智与无情的杀戮计算。


    他抬起左手。大拇指缓缓抚过食指上那枚不起眼的青灰色石戒。


    神识扫过储物戒内部。


    三万支淬毒的精钢破甲箭，码放得犹如一座铁山。


    五百颗加注了强酸的毒烟弹，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暗金色的噬金虫王“小白”，穿着极寒冥铁打造的隐形战甲，正安安静静地趴在一块极品灵石上。复眼中闪烁着对高阶毒物的贪婪渴望。


    角落里，那把长约七寸、布满暗红色铁锈的青锋飞剑。


    正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却锋利至极的剑鸣。


    苏寒放下手。


    目光穿透重重迷雾，看向极远处的地平线。


    那里，一道冲天的七彩光柱直插血月。中心区域的“血月神殿”，神器出土的异象已经爆发。


    无数的高阶玩家和宗门天骄，正在像飞蛾扑火一样，疯狂朝着神殿的方向汇聚。


    “神殿里的龙气传承，留给你们去争。”


    “人头，留给你们去抢。”


    苏寒转过身。背对着那道代表着无上机缘的七彩光柱。


    他看向身前这片被所有人视作生命禁区、毫无价值的荒芜毒沼。


    嘴角向两侧缓缓拉开。


    勾起一抹冰冷、残酷、属于死神的无声微笑。


    “边缘的草，边缘的人，我全都要。”


    《踏雪无痕》全功率发动。


    苏寒化作一道没有质量的黑色残影。


    一头扎进了危机四伏的深渊死地。


    属于修仙者的第一场降维大收割，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