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嵩登上二楼,推门入内,望见楚烆凭窗伫立、满目怅然的模样,连忙敛了神色躬身行礼:“君主。先前与昊帝商议的商贸新约,大曜礼部与户部的主事官员已然商定妥当,昊帝亦加盖玉玺,敲定了章程。”
楚烆淡淡颔首,算作知晓。
卫嵩站在一旁踌躇片刻,几番犹豫,终究压低声音垂首禀道:“君主……属下偶然听闻消息,褚府小小姐今日会随府中人外出城郊外放风筝,君上若是有心……可过去远远看上一眼……”
楚烆原本沉郁淡漠的神色微微一动,泛起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动,侧过身看向卫嵩:“当真?”
卫嵩垂着头低声回话:“消息是褚府下人闲谈里传出来的,褚大人与公主并不会一同前去,只有府里的仆妇、侍从伴着小小姐出门放风筝。”
楚烆指尖微微攥紧,方才萦绕心头的落寞怅惘,掺进一丝按捺不住的期许。
“走吧。”
卫嵩领命,先行下楼安排车马。
一路行至城郊开阔的空地,子不少百姓在此游玩散步、放纸鸢。
楚烆没有贸然靠近人群,在一棵柳树后驻足站定,目光缓缓在周遭孩童之间搜寻。
不多时便望见那小小的身影,褚知予被仆妇护在中间,手里牵着风筝线,蹦蹦跳跳地迎着风往前奔跑,风筝晃晃悠悠飞上青天,孩童清脆的笑语随风飘过来。
微风掀起她衣襟领口,一枚做工精细、雕着平安纹样的金锁随之若隐若现。
楚烆立在柳树掩映的暗处,目光牢牢锁住那抹细碎金光,胸腔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滋味。
他不敢迈步走近,只是安静站在原地,远远望着那个肆意嬉笑奔跑的小丫头,眉眼间紧绷的帝王冷硬,悄悄柔和下来几分。
倏忽一阵乱风斜斜扫过,方才扶摇而上的风筝失了借力,歪歪斜斜打着旋往下坠。
褚知予攥着线轴往前追了几步,终究没能拉住,眼见风筝重重飘落,小姑娘脸上的欢喜一点点褪去,漾开几分委屈失落。
那只彩鸢飘飘荡荡,几经摇晃,最后竟落在了楚烆脚边。
楚烆弯腰拾起那只色彩斑斓、边角被风吹得有些褶皱的风筝。
一道软糯稚嫩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爷爷,可以把风筝还给我吗?”
褚知予追着飘落的风筝跑到近前,仰着一张小脸望向他,脖颈间的金锁随着跑动微微晃动,在日光下泛着细碎微光。
她眼里还凝着方才风筝坠落的些许失落,却依旧懂礼,没有莽撞争抢,只是乖巧地开口讨要。
楚烆握着风筝的手微微一僵,心头翻涌着难言的酸涩,他放缓神色,声音压得低沉温和,褪去朝堂杀伐的凛冽:“给你……”
说罢便俯身,将风筝轻轻递到小姑娘伸出的小手里,目光不自觉落在她颈间晃动的金锁上,又飞快收敛视线,不敢多做打量,又不放心的补了一句:“放风筝慢些跑,别摔着了。”
褚知予接过风筝,小手紧紧攥住风筝骨架,闻言乖巧地点了点小脑袋,眉眼弯弯,方才风筝掉落的失落已然散去大半。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金锁,脆生生回话:“谢谢爷爷,我会小心的。”
楚烆垂眸看着她白嫩小手抚过那枚自己亲手挑选打磨的金锁,嗓音放得极柔:“这锁真好看。”
小孩子心思纯粹,听见夸奖,立刻扬起小脸,亮晶晶的眸子望着他,得意又欢喜:“爹爹给我戴的!说是爷爷送我的,说是会保知予平安的。”
楚烆浑身一怔,呼吸骤然顿了半拍。
他万万没有料到,褚墨卿竟没有刻意遮掩这份馈赠,坦然告诉了女儿此物是爷爷这样的长辈送的。
横亘在父子二人之间的隔阂与芥蒂依旧深重,可褚墨卿没有斩断这一丝微弱的牵连,愿意让孩子知晓有这样一份惦念存在。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浅浅弯了下唇角,温柔应声:“嗯,会护着你岁岁平安的。”
褚知予似是很喜欢这位温和陌生爷爷,没有半点怕生,踮着小脚尖晃了晃脖子上的金锁:“爷爷也会平安的!”
“知予!”
一道清亮女声骤然从旁传来,楚烆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抬眼望去,来人正是唐槿颜。
心底瞬间掀起滔天波澜,慌乱与忐忑层层翻涌而上。
唐槿颜是大曜公主,是褚墨卿的枕边人,更是最清楚他底细和城府手段之人。
倘若让她认出自己,知晓他不惜隐匿帝王身份、私自踏入大曜地界,还偷偷靠近她与褚墨卿的孩子,她定然会疑心他心怀不轨。
楚烆慌忙垂下头颅,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不着痕迹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与褚知予之间的距离。
褚知予听见熟悉的呼唤,立马丢下手里的风筝,欢欢喜喜朝着唐槿颜奔过去。
唐槿颜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被风吹得散乱的鬓发,柔声问道:“知予在放风筝吗?”
褚知予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伸着小手指向一旁的楚烆说道:“刚刚风筝掉了,知予和那个爷爷聊天了,是他把风筝还给我的。”
唐槿颜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目光落在楚烆身上。
“瀚朔君主?”
短短四个字,轻缓落地,却像一块重石砸在楚烆心头。
他背脊骤然一僵,缓缓抬眸,眼底藏着一丝无处遁形的窘迫与狼狈,已然做好了被诘问、被疏离、被划清两国界限的准备。
稚嫩的童声适时响起,褚知予依偎在唐槿颜怀里,好奇地望着身形紧绷的楚烆,软软问道:“娘亲,你认识这个爷爷?”
唐槿颜垂眸看向懵懂无知的女儿,眼底只剩一片温软柔光。
她心知朝堂有别、两国分疆,心知她与褚墨卿同他之间隔着数不清的前尘恩怨、权局纠葛,可这些纷纷扰扰,本就不该落在孩子身上。
更不该,苛责一个偷偷来看孙儿的老人。
她轻轻抚摸着知予细软的发顶,声音温柔笃定,坦荡又体面:
“嗯,娘亲认识。”
她抬眼,目光淡淡掠过身前身形僵滞、眼底藏着窘迫的楚烆,没有疏离,没有戒备,口吻平和得像是寻常家人闲谈:
“他是知予的亲爷爷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