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李有义和李玲娜收拾好了东西。


    东西不多，就几个行李袋。


    两人手里提一个，背上背着一个。


    猴子想帮忙，老人摆摆手：“自己能背。”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旧的土坯房。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猴子说：


    “走吧。”


    猴子点点头，扶着老人上了车。


    车子发动，慢慢驶出村子。


    小女孩趴在车窗上，一直往后看，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村子，看着那间她从小长大的土坯房，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她没哭，只是眼睛红红的。


    猴子从后视镜里看到，忽然觉得李玲娜有点可怜。


    ……


    车子开了十几个小时，终于在第二天下午到达云海。


    李有义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风景，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李玲娜趴在后座车窗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些从没见过的楼房、街道、车流。


    她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村子。


    村里最高的楼就是村支书家那栋三层小楼，和眼前这些动辄二三十层的高楼比起来，简直像个玩具。


    “爷爷，你看那个楼，好高啊……”


    李有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雷云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心里有些感慨。


    他也是农村出来的，他能理解李玲娜现在的状态。


    车子驶入永佳社区。


    小区楼体浅黄色的涂料，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温暖。


    楼下绿化做得不错，虽然冬天叶子都落了，但能看出开春以后会很漂亮。


    几个老人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晒太阳，几个孩子在旁边跑来跑去。


    猴子把车停在一栋楼前，熄了火。


    “到了。”


    李有义愣了一下，看着窗外那栋整洁的楼房，有些不敢相信。


    “这……这是给我们住的？”


    猴子点点头，推开车门。


    “走吧，我带你上去。”


    房子在二楼。


    李有义走进楼道内，踩着台阶，一格一格往上走，表情有点不自然。


    他在村里住了一辈子，还没进过这么‘高级’的房子。


    猴子看在眼里，笑着说：“老伯，你要是腿脚不方便爬楼梯，那和我们说一下，我帮您调到一楼。”


    李有义摇了摇头，没说话。


    二楼到了。


    猴子掏出钥匙，打开门。


    虽然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七十五平方，但收拾得很干净，家具都是新的。


    客厅里摆着一套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客厅都亮堂堂的。


    最显眼的是那台电视机。


    五十寸，屏幕黑亮亮的，像一面镜子。


    李玲娜站在客厅中央，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电视。


    村里的支书家有一台39寸的彩电，那已经是全村最好的了。


    逢年过节，一帮孩子挤在他家院子里，隔着窗户看电视。


    现在这台，比支书家那个大太多了。


    “这……电视我们也可以用吗？”李玲娜小声问道。


    猴子笑着说道：“当然可以。以后你和爷爷可以看电视了。”


    李玲娜走过去，想伸手摸，又不敢，回头看了爷爷一眼。


    李有义站在门口，又看了看猴子，轻轻点头。


    “看看房间吧，看看有没有缺的东西。”


    猴子带他们去看卧室。


    主卧有一张一米八的床，铺着崭新的床单被褥，衣柜也是新的，还带着淡淡的木头香味。


    次卧小一些，床也只有一米五，但也很干净，书桌台灯一应俱全。


    “这间给玲娜住。”猴子说，“开学以后要写作业，有张书桌方便。”


    李玲娜站在次卧门口，看着那张书桌，看着桌上那盏粉色的小台灯，眼睛亮亮的。


    她又跑进卫生间看了一眼，然后跑出来，拉着爷爷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爷爷！有热水！不用烧就有热水！”


    李有义被她拉着走到卫生间门口，看着那个白色的热水器和淋浴喷头，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猴子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老一小，心里更同情她们了。


    他想起东哥交代的话：安置好，别委屈他们。


    现在看来，她们真是过了太多苦日子了。


    他走过去，对李有义说：


    “老伯，楼下就是东升的仓库。负责这个仓库的经理叫徐峰，是我们的兄弟。仓库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值班，监控到处都是。您和玲娜在这里，安全不用担心。”


    李有义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那个东哥……他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


    李有义小心翼翼地问。


    猴子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


    “老伯，东哥答应了刘大哥，要照顾你们。东哥这个人，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李有义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猴子继续说：“您有任何需要，就直接下楼，找仓库的值班库管员，让他们安排。吃的用的，都会有人送上来。玲娜上学的事也不用担心，东哥已经安排好了，市区里最好的小学，等开学直接去就行。”


    李玲娜在旁边听到“上学”两个字，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我……我可以在这里上学？”


    猴子看着她那个样子，笑了。


    “当然可以。你是学生，不上学干什么？”


    李玲娜愣了愣，然后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跑过去抱住爷爷的胳膊：


    “爷爷！我可以上学了！”


    要知道，李玲娜去年就辍学了。


    因为在学校里，很多孩子都把她当作杀人犯的孩子，都会故意疏远她、咒骂她，甚至拿石头扔她。


    李有义被她晃得站不稳，但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猴子看着这一幕，暗暗叹息，然后说道：


    “老伯，那我们先走了。有什么事，随时下来找我们。”


    李有义回过神来，连忙追上去，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话：


    “小兄弟，替我谢谢你们东哥……谢谢他……”


    猴子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


    “老伯，您别客气。以后就住这儿，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他转身出门，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李有义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陌生的、温暖的、干干净净的家，看着那台挂在墙上的大电视，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孙女那张兴奋得通红的脸。


    他慢慢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东升仓库的牌子。


    孙女还有学上，还有地方住，还有人照顾。


    李玲娜已经在她的新房间里跑来跑去，摸一摸床，摸一摸书桌，摸一摸那盏粉色的小台灯。


    然后她又跑出来，打开电视，研究那个遥控器怎么用。


    电视亮了，里面正播着什么动画片。


    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