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很开阔，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水草。


    远处的瀑布从山崖上倾泻下来，水声轰隆，像闷雷滚过天际。


    几只白鹭在湖面上盘旋，翅膀扇得很慢，像在跳舞。


    “这地方不错吧？”郝杰走得不快，像是一个在介绍自家装修的长辈。


    “真好。”林向东看着远处的青山绿水，感慨道：“没想到云海还有这么适合养老的地方。”


    郝杰笑着说道：“这世上有很多地方都适合养老，只是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养老。”


    他顿了顿，“这里的房间，已经被很多领导定了。过两年，他们就会过来住，来这里养老。”


    林向东没说话。


    那些省里退休的高官，手里有权的时候呼风唤雨，退下来了，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种种花，钓钓鱼，平平安安，安度晚年。


    平福山庄是为他们量身准备的。


    这个地方不只是风景好，更重要的是安全、私密，不会有闲杂人等打扰。


    “郝爷，这地方是您建的吗？”林向东装出一副好奇地样子。


    郝杰点了点头：“建了好几年了。当初买这块地的时候，还是一片荒山。我让人种了树，修了路，挖了湖，一点一点弄起来的。”


    他看着远处的瀑布，语气很平淡，“人老了，就想找个地方待着。自己待着，也给别人待着。”


    两个人走到湖边的一棵老树下，停下来。


    老树的树冠很大，遮出了一大片阴凉。


    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郝杰坐下来，给林向东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是碧螺春，香气清雅，入口回甘。


    “郝爷，杜家的事……”林向东端着茶杯，看着杯中的茶汤。


    他来这里，便是想和郝杰聊聊杜家的事情。


    他想告诉郝杰，他和郝杰的关系，不会因为杜家而改变。


    郝杰摆了摆手，打断他：“杜家是杜家，你是你。你们俩者不一样，也不可能会一样。”


    林向东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郝杰看着他，目光很深：“有些事情，当我们做过之后，就没有回头路。哪怕不停洗白自己，我们的足迹依然是脏的。”


    他的声音很慢，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还年轻，未来会走得比我更远。至于来时的路，就没必要回头去看了。”


    林向东抬起头，看着郝杰。


    郝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后悔，不是疲惫，是一种更深沉的、经历了太多之后才有的平静。


    林向东前世时，听过郝杰的很多传闻。


    那时候，郝杰已经是一个传说。


    这一世，他帮郝杰做过事，郝杰也帮过他。


    两个人之间没有太多的话，但都懂得彼此。


    “郝爷，我记住了。”


    林向东端起茶杯，敬了郝杰一下。


    郝杰也端起杯，和他碰了碰。


    两个人一饮而尽。


    茶有点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郝杰站起来，走到湖边，看着那片碧绿的湖水。


    远处的瀑布还在轰隆作响，水雾飘过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错落的楼阁。


    那些房子建在半山腰上，白墙青瓦，掩映在绿树丛中，像一幅水墨画。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啊。”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感慨。


    林向东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楼阁。


    他知道郝杰在说什么。


    将来住在平福山庄里的人。


    那些退休的高官，他们享受着最好的医疗和最周到的服务。


    但他们从来没有亲手创造过什么，他们只是坐在那里，便能享受着别人创造的一切。


    而郝杰。


    他的一生都在刀尖上跳舞，在黑夜里行走。


    他的手上沾过血，他的脚印是脏的。


    但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为了给权贵们养老，还是为了给自己养老？


    林向东能理解郝杰现在的心态。


    男人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


    到了老的时候，总会问自己.


    这辈子到底做了什么?


    为了什么？


    这么有做的意义在哪？


    “郝爷，我也想有一个湖边的屋子。”林向东转头看着湖边那排木屋，“白天钓鱼，晚上烤火，看看星星和月亮。”


    郝杰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像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既然你喜欢，那以后就送给你了。”


    郝杰笑着说道。


    林向东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他知道郝杰不是在开玩笑，郝杰从来不开玩笑。


    但他也知道，那栋木屋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住进去的。


    他还有很多路要走。


    也许有一天，他真的能住在这里，白天钓鱼，晚上烤火，看星星和月亮。


    但那一天还很远。


    两个人又在湖边站了一会儿，聊了些有的没的。


    郝杰说起他年轻时的事，说他第一次出海，就遇到风暴，船差点翻了。说他第一次走私，心里慌得要命，手都在抖，但脸上装得很镇定。


    说他在东南亚见过的人，经过的事，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的。


    林向东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郝杰不是在炫耀，他只是在一个信任的后辈面前回忆。


    太阳慢慢升高了，湖面上的雾气散尽，水变得更绿了，像一块翡翠。


    几只野鸭从芦苇丛里游出来，排成一队，在水面上划出几道细细的波纹。


    远处的瀑布还在轰鸣，水声混着鸟鸣，竟然也有些动听。


    郝杰看了看时间：“走吧，该吃饭了。”


    他转身往回走，林向东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得很慢。


    木屋里已经摆好了饭菜。


    菜不多，但很精致。


    一条清蒸鲈鱼，一碟炒青菜，一碗鸡汤。


    鱼是湖里现捞的，鸡是早上杀的，菜是院子里自己种的。


    林向东吃得很香，郝杰也吃得很香。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完饭，林向东站起来告辞。


    郝杰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事随时来找我。”


    林向东点了点头，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出平湖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