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市里。”李春隆对司机说。


    车子发动，驶出区政府的大门。


    城市管理局在云海市政府的东侧，一栋十二层的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


    李春隆走进大厅，问清楚了王亮副主任的办公室，上了电梯。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疲惫的脸，眼袋很重，胡茬青黑一片。


    他摸了摸下巴，叹了口气。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王亮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


    他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李春隆推门进去。


    王亮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签字。


    他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很精神。


    他抬起头，看到李春隆，放下笔。


    “你是？”


    “王主任，我是春隆食品的李春隆。我厂门口的路被挖了一个星期了，施工队磨洋工，路一直不通。我的货出不去，工人进不来。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违约了。”


    李春隆的声音有点急，但尽量保持着礼貌。


    王亮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春隆食品？开洋区那个？”


    “对。开洋区。”


    王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了解一下情况，尽快处理。”


    李春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王主任，这是我的电话。有消息麻烦您通知我。”


    王亮看了一眼那张名片，点了点头：“好。”


    李春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王亮已经低下头，继续签文件了。


    他看了一会儿，推门出去。


    ……


    下午，施工队终于开工了。


    李春隆站在窗边，看着那台挖掘机轰隆隆地响着，铲斗挖起一斗土，转过来，倒在一旁。


    又挖起一斗，又倒在一旁。


    他看了一会儿，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然而，不到一个小时，挖掘机停了。


    司机从驾驶室里跳出来，走到树荫下，掏出烟，点了一根。其他工人也停了，有的喝水，有的聊天，有的蹲在地上看手机。


    李春隆看着他们，心里的火又烧起来了。


    他拿起电话，想给王亮打过去，拨了一半，又挂了。


    他放下手机，站在窗边，看着那片寂静的工地，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坐下来。


    窗外，挖掘机还停在那里，树荫下的工人还在聊天。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滩水。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他下了楼，出了厂门，上了车。


    他打算晚上去请副市长马英雄吃饭，让他出面处理。


    ……


    李春隆原本不想去找马英雄的。


    每次找他，都得补一份大礼。


    不是他舍不得钱，是这种求人的滋味不好受。


    李春隆做企业，凭的是产品质量，凭的是诚信经营，从不靠走关系。


    可现在，他不得不走。


    路被堵了一个多星期，货出不去，机器不敢停，订单一天天逼近。


    他算过，再拖两天，违约金就够他喝一壶的。


    他咬了咬牙，拨了马英雄的电话。


    马英雄是副市长，负责教育、科学技术、工业、信息、政务和数据管理。


    他曾经是开洋区的区长，在光华区干了六年，根基很深。


    李春隆认识他好几年了，逢年过节都要走动。


    马英雄这个人，属猪，长相也富态，圆脸大耳，肚子鼓得像怀了六个月的。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的时候总是眯着，像在算计什么。


    光看他的身材，就知道他捞了不少油水。


    李春隆心里清楚，要是不花钱，事情就解决不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认了。


    私房菜馆在城东一条小巷子里，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木门，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


    李春隆到的时候，马英雄还没来。


    他先进了包厢，点好菜，倒好茶，等着。


    包厢装修得很精致，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竹子，笔力遒劲。


    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叶子翠绿，花还没开。


    李春隆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暴露了他心里的不安。


    门口传来脚步声。


    李春隆站起来，迎出去。


    马英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的笑容很自然，像老朋友见面。


    “李总，好久不见。”马英雄伸出手。


    李春隆握住他的手：“马市长，您来了。快请进。”


    他侧身让开，马英雄走进去，在主位坐下。


    李春隆在他旁边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马英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


    李春隆笑了笑，没说话。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


    李春隆打开酒瓶，给马英雄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液在杯里晃了晃，稳住了。


    “马市长，我敬您。”李春隆端起酒杯。


    马英雄也端起来，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马英雄放下杯子，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着。


    “李总，你们春隆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海外订单恢复了，国内市场也在增长。”李春隆顿了顿，“就是最近遇到了点麻烦。”


    马英雄抬起头，看着他。


    李春隆笑了笑，又给他倒了杯酒。“马市长，先吃饭。今天不谈事，就想请您吃顿饭。”


    马英雄也笑了：“好，先吃饭。”


    两个人又喝了几杯，聊了些有的没的。


    马英雄说起市里的工作，说最近在抓工业发展，说要在光华区建一个新的产业园区。


    李春隆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都是顺着马英雄的意思说。


    他知道马英雄喜欢听什么，也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马英雄的脸红了，话也多了。


    他靠在椅背上，拍着肚子，说自己在市里工作压力大，说下面的人办事不力，说自己为云海的发展操碎了心。


    李春隆听着，脸上带着笑。


    吃得差不多了，马英雄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看着李春隆，说道：


    “李总，你刚才说遇到了麻烦？什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