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看见林砚站在东墙前，看着那些瓷瓶。他的手指轻轻划过第三排第二格——“母爱之目”。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在动，像在跟谁说话。


    “林砚，你在跟谁说话？”


    “慧空。他教我认瓶子。”


    “认瓶子？”


    “每个瓶子的代价，他都知道。谁付的，什么时候付的，为什么付。一千四百年的记录，都在他脑子里。”


    “他告诉你这些做什么？”


    “让我记住。记不住也没关系，因为他在我脑子里。我需要的时候，他会告诉我。”


    “那你的脑子不是成了仓库？”


    “对。36个人的仓库。他们住在我这里，我住在听风斋里。听风斋住在城里。城里住在世界上。世界上住在宇宙里。宇宙住在哪里？”


    “不知道。”


    “慧空说，宇宙住在心里。心有多大，宇宙就有多大。”


    “那你的心有多大？”


    “装了36个人，还装了你。”


    他笑了。我也笑了。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的脸很白，眼睛很亮，但眼神很空——不是失忆的空，是“等”的空。像在等什么，等了很久。


    “请问，这里是听风斋吗？”


    “是。请坐。喝茶吗？”


    “喝。”他在八仙桌旁坐下，林砚倒了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没品，直接咽了。


    “您想交易什么？”


    “我想让我父亲说‘我爱你’。”


    “您父亲没说过？”


    “没有。我三十年了，没听他说过。我知道他爱我，但他不说。我想听他说。”


    就在他说完的瞬间，他头顶上方的空气扭曲了。一行字浮现出来，颜色很淡，几乎透明：


    【代价：对“语言”的感知能力。永久失去“话里有话”的理解力。】


    林砚看着那行字，然后看着我。他的意思是：你来决定。


    “您的代价是——”我开口，“——永久失去理解‘言外之意’的能力。您只能听懂字面意思。别人说‘我爱你’，您知道。别人说‘我恨你’，您也知道。但别人说‘今天天气不错’，您不知道他是想聊天还是想结束。”


    他愣了一下。“那我怎么和人相处？”


    “很难。因为您听不懂暗示。”


    “那我还是人吗？”


    “您是人。但您失去了‘情商’。”


    他低下头，看着茶杯。


    “苏老板，我不交易了。”


    “好。”


    “但我父亲……”


    “我教您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您先说。对他说‘我爱你’。说一百遍。说到他回。”


    “他不会回。”


    “那您继续说。说到他习惯。”


    “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但您说了，他就听见了。听见了，心里就记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苏老板，您说过吗？”


    “说过。”


    “对谁说？”


    “对他。”


    我看向林砚。


    “他回了吗？”


    “回了。用眼睛。”


    年轻男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苏老板，我回去说。”


    “好。”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苏老板，谢谢您。”


    “不客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林砚握住我的手。


    “苏婉，你记得‘我爱你’吗？”


    “记得。是三个字。”


    “对。三个字。你说了，我听见了。”


    “你回了。用眼睛。”


    “对。眼睛。亮的。”


    她笑了。他也笑了。


    窗外的天，晴了。


    防护罩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


    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