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c7的大门时，人造天幕正在模拟黄昏。
橘红色的光线从头顶洒下来，把通道染成温暖的颜色。陆沉背着母亲，一步一步走在通道里。护卫让开路，没有说话。
苏禾在仓库门口等。
他看到陆沉背上的陈琬，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转身走进仓库，从角落里搬出一张行军床，铺好毯子。
“放这里。”
陆沉把母亲放在床上。陈琬的身体陷进毯子里，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
苏禾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陈琬的脸。
“陈琬。”他的声音沙哑，“你还记得我吗？”
陈琬的眼皮动了一下。
“苏……禾……”
“是我。”苏禾蹲下来，把手放在陈琬的手上。“你女儿做到了。她把你带出来了。”
陈琬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知道。”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她……一直……能做到……”
陆沉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的灰白色斑块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刺眼，但母亲的表情是平静的。十一年的隔离，十一年的等待，终于结束了。
“妈，你休息。明天我带你看真正的日出。”
陈琬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陆沉转身，走出仓库。
姜舟和安静在走廊里等她。
“接下来呢？”姜舟问。
“接下来，去见孙明。”
上层的会议室里，灯光刺眼。
孙明坐在长桌的一端，身后站着四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保镖。他比陆沉记忆中的赵成更像官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手指上没有老茧，只有一枚金戒指。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训练过的微笑，让人想一拳打碎。
“陆沉女士。”他站起来，伸出手。“久仰。”
陆沉没有握。
“你只有四十二小时了。”她坐下来，把砍刀放在桌上。“说吧。”
孙明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我们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岛屿核心的数据——源点的心脏运行日志，魏玄和易安之的融合数据，以及你本人的生物样本。”他收回手，坐回椅子上。“作为交换，格式化永久终止。果壳的备用方案撤销。你们可以自由地……重建这个破烂世界。”
“如果我拒绝？”
“那四十二小时后，合成污染病毒会在全球释放。届时，所有幸存者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全部畸变。”孙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天气预报。“你们没有赢的可能。”
陆沉看着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不怕死？”
“我怕。但我相信我的死有意义。”孙明的微笑变得冷酷。“你们的不妥协，只会带来更多死亡。这不是正义，是愚蠢。”
陆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你说得对。妥协也许能活。但不妥协，无论是死活，都更有意义。”她站起来，拿起砍刀。“我会在四十二小时内给你答复。但现在，我要去看我母亲了。”
她转身走出会议室。
身后，孙明的声音追过来。
“记住，四十二小时。”
回到仓库，母亲还在睡。
苏禾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茶，但没有喝。茶已经凉了，他忘了换。
陆沉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母亲旁边。
“苏禾，那枚硬币。”
“什么硬币？”
“你给我的那枚。和易安之的那枚是一对。”
苏禾的手停了一下。
“她……留给你的？”
“留给了魏玄，但是我拿了。”陆沉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放在桌上。两枚铜色的旧硬币在灯光下泛着暗光，像一个反写的句号。“你认识她。”
苏禾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她是我师姐。”他终于说，声音很低。“我们一起在果壳的实验室里工作。她比我大两岁。她喜欢喝茶，我学会了泡茶。她喜欢旧时代的东西，我收集了这对硬币——一枚给她，一枚自己留着。”
“后来呢？”
“后来她选择了留下，我选择了离开。”苏禾把两枚硬币叠在一起。“她说‘人类没有未来’。我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她笑了笑，没有回答。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
陆沉把两枚硬币分开，一枚推给苏禾，一枚自己收起来。
“她后悔了。”
“我知道。”苏禾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头。“太苦了。她以前也这么说。”
陆沉站起来。
“我要去找魏玄。把信给他。”
“怎么给？”
“源点会转交的。”她走出仓库。
通道里，人造天幕模拟的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巡逻探照灯的光柱扫来扫去。但陆沉知道，外面的天空是有星星的。她看到过——在从岛屿回来的船上，在污染消退后的那个夜晚，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碎钻洒在黑布上。
她靠着走廊的墙壁，闭上眼睛。
耳边，源点的声音响起来。
不是污染低语，而是魏玄的声音。
“陆沉。”
“嗯。”
“信收到了。”
“读了？”
“读了。”魏玄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她说‘对不起’。我也说‘对不起’。”
“你们扯平了。”
“扯平了。”魏玄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母亲还好吗？”
“在睡。”
“告诉她，我替她高兴。”
“好。”
陆沉睁开眼，走回仓库。
母亲还在睡，呼吸比之前稍微有力了一些。陆沉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闭上了眼睛。
外面，人造天幕的模拟黎明开始了。
橘红色的光线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拧亮一盏巨大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