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触的人越多，姜翎越能感受到秦峥在岳西矿区的分量。


    路过的每一个人不管在做什么，都会暂停手里的工作，和秦铮打招呼。


    哪怕只是点点头，也必须有这个动作。


    而就跟在旁边的姜翎，则完全被当作了空气一般。


    没人注意她。


    姜翎冷眼看着，在心里轻嗤。


    她的动作还算收敛，秦铮依旧能感觉得到。


    “快点，”秦铮说，“还要走一段路。”


    又是摩托又是步行，翻过好几个小山包，这会儿又绕过了一条小溪。


    今天一定能在运动小程序的步数排行榜上排第一。


    姜翎心想。


    把那条小溪绕过去，秦铮终于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姜翎一眼。


    她额头上已经冒出汗珠，被正午的太阳晒得脸颊通红。


    撞上秦铮的眼神后，姜翎仰起脸，没好气地问：“干嘛？”


    “穿这么高的鞋，不累吗？”秦铮看了一眼她的脚。


    高跟鞋上，是秦铮那条宽松的休闲裤。


    天差地别的风格。


    姜翎穿着秦铮昨晚临时救急的衣服，一大早上没有要换的意思。


    大概因为她这个人本身就很奇怪，这一早上，竟然也没有人察觉出衣服的不对劲。


    姜翎原地放松了下脚踝：“这点鞋跟算什么，你看我有掉队吗？”


    任何情形之下，她都不可能服输。


    “行，”秦铮挑了下唇，把视线从她的身上收回来，投向远处，“到了。”


    脚下的土地被烘烤得冒出一阵阵浓浓的尘土味。


    眼前那条小溪边上，堆了好多形状大小不一的石块。


    秦铮走过去，姜翎跟上。


    “这是挖出来的矿石？”姜翎问。


    秦铮头也没回：“嗯，挖了一部分之后就停了。”


    他走到石头堆前停下来，捡起面前一块巴掌大小的，转身递给姜翎：“看看这个。”


    姜翎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皮壳还算紧实，但没有花也不带藓，应该不会是特别高货的玉石。”


    “应该？”秦铮挑眉。


    “大哥，”姜翎把石头还回去，“我不是孙悟空，没有火眼金睛，要真能不开窗就看出里边是什么，那我早被供起来了。”


    “对哦，我还真以为你厉害到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宝贝呢。”秦铮淡淡说完，双手在石头上一撑，跳上去，在最大的那块石头上坐下。


    知道他这是激将法，姜翎仍不想服输。


    她也伸手搭在那块石头上，想跳上去。


    但最佳的位置已经被秦铮占了，姜翎又没有他这么高，试了两下，无果。


    正想试第三次，秦铮的手递过来。


    姜翎掀了掀眼皮，不觉得他有这么好心。


    秦铮身子微微前倾：“要不要？”


    “当然要。”


    怎么能让自己吃亏。


    姜翎握住秦铮的手，他往后使劲一拉，她借力往上，终于爬上了那块大石头。


    和秦铮并肩坐下。


    “这块石头有好几吨重吧？”姜翎拍了拍身下的石头。


    “差不多，因为不确定珍稀度，一直放在这没碰。”


    秦铮又拿起一块比拳头还大的，递过去。


    “再看看这个。”


    姜翎手指摩挲着这块石头，抬头问：“这个矿洞为什么暂停了？”


    秦铮没回答。


    姜翎接着说：“是不确定这些挖出来的石头究竟有没有价值？”


    秦铮好像笑了一下。


    姜翎被他这模棱两可的态度弄得有点烦躁，手肘用力碰了碰他：“说啊！我都开始干活了，难道这点知情权都没有？”


    秦铮身子往后仰了仰，语气散漫：“因为没钱啊。”


    不确定矿石有没有价值，如果投入太大挖出一堆废品，那就是得不偿失。


    他倒是挺诚实。


    姜翎掂了掂手里石头的重量，轻哼了一声：“所以你带我来，就是让我分辨这些石头究竟值不值钱，如果值钱，就要继续往下挖？”


    “是。”


    秦铮回答得太干脆，这种状似摆烂的态度，让姜翎心里有些不爽。


    她把石头放下，看着他：“所以你守在这个偏僻荒凉的地方，在这一座座的矿洞里没日没夜地挖，就是为了赚钱？”


    秦铮反问：“不然呢？”


    “就没有点……”姜翎眉心拧了下，“别的追求，或者更深入的梦想？”


    比如将挖出来的宝石设计成摆设、雕塑，来实现另一种价值，又或者像她这样，想找到那一枚珍贵的宝石，是为了完成妈妈的意愿。


    不管哪一种，都比秦铮那一句“为了赚钱”更有意义。


    秦铮看向姜翎，嘴角挑起的笑又轻又混：“拜托，我手下那么多张嘴要吃饭，我真的没空追求梦想呀，大小姐。”


    姜翎动了动唇，几秒后，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只在心里冒出两个字——庸俗。


    接着便嘲笑自己的理想化。


    这是岳西矿区，不是国际艺术展现场。


    这里的人每天和疾风砂砾做伴，忍受着无尽的孤独与辛苦，不就是为了赚钱吗。


    饭都吃不饱的时候，确实没功夫追求梦想。


    姜翎叹了口气，认真研究着手里这块石头。


    她确实没有火眼金睛，隔着厚厚的皮壳，能看出的信息实在有限。


    但姜翎有着特殊的天赋，凭着手感、触觉，确实能分辨得出玉石的珍贵程度。


    小时候跟着爸妈出席过很多个拍卖会，她每次都能提出非常有用的建议。


    起初以为是巧合，后来才发现，这是她独有的天赋，而这个天赋，非常“值钱”。


    正是因为“值钱”，人不再是人，而变成了维持这种“值钱性”的工具。


    姜翎看着手里的石头，眼前视线一点点模糊。


    胸腔发涨，脑袋里嗡嗡的。


    那些恶劣的言辞，又在脑海中回响。


    “她是你女儿！你唯一的女儿，你不能这样！”


    “你理想化了这么多年，能不能现实一点，这里是弱肉强食的庆城，不是你生活的那个真空的世界！不是所有人都得迁就你们母女俩！”


    “你的理想化害死了这么多人，你不偿命就该感恩了，还敢提要求，凭什么！”


    “你也该死，该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每次争吵后，总会伴随着噼噼啪啪的巨响。


    那栋五层豪华别墅的地面上，全是被砸碎的珍贵宝石。


    “姜翎？”秦铮好一会儿没听到旁边人说话，甚至没有反驳，不太对劲，他小声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