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骁剑站在结界边缘，双手插在裤兜里，指节却攥得发白。


    他没听清对话的全部内容，但「世界树」「意识」「牺牲」这几个词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也能让他补全事情梗概。


    邵兵站在他身侧，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刀哥……」小罗肩膀耸动，他的灵觉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锐，


    他赶来是想和许肆分享晋升喜悦的，却没想到见证了这一幕。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他们插不上手。


    结界外，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离开。


    他们安静地站在结界外，远远结界中央那道熟悉的身影。


    ——


    结界内，空气更加凝滞。


    一一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从脸颊上滚落。


    她仰着脸看着许肆，那双翠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许肆通红的眼眶，倒映着那张因为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面孔。


    「许肆……」一一的声音很轻，像个犯错的孩子。


    「别叫我。」许肆别过头，不去看她的眼睛。


    他怕自己一看就会心软，也怕自己一看就会崩溃。


    挽留春安静地悬浮在一旁，赤着的脚悬在黑色土壤上空，雪白的裙摆在夜风中轻轻翻飞。


    她的表情很少见地没有带着那抹惯常的讥诮，而是安静地丶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不该说话。


    焦娇的灵魂在黑楼深处那片灰白色的虚无空间里安静地沉睡，少女的面容恬静得像一幅画。


    而一一就在她面前，仰着脸，流着泪，做好了告别的准备。


    许肆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到了很多画面。


    他看到一一第一次从心源深处钻出来，小小的一团，怯生生地趴在冰心上睡觉。


    看到她长成小小的，长成大大的。


    看到她的喜笑哀乐，看到她陪着自己在涅磐车顶一块看星星。


    「我不同意。」他再次说。


    一一咬着嘴唇，泪水还在流。


    可是，不同意又有什么办法呢？


    死星是没有前途的。


    没有世界意识的加持，这场神选注定没有胜利者。


    它的最终命运就是带着它所拥有的一切沉默地死去。


    「许肆。」一一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不再带着哭腔，不再带着颤抖，而是以一种从未有过的丶近乎成人的沉稳开口。


    许肆的肩膀僵住了。


    他别转过头，这次轮到他不受控制的落泪。


    「你记得吗？你第一次带我看星星。」


    「那天的星星好多好多，比现在多得多。」


    「在我的记忆里，精灵一族的星空比这儿好看一万倍！可是不会再有那样的景色了！」


    许肆的眼眶更红了。


    「地星如果没有世界树，就不可能有以后。就和我的母星一样，许肆也就没了！什么也都没了！」


    「我不想离开许肆，永远都不想！」一一说，声音小小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可是我不想许肆死，不想许肆的母星和我的母星一样死掉，不想许肆珍惜的人全都死去，许肆不是要复活焦娇姐吗？不是要找到妙妙姐吗？」


    「一一——」许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而且我成为世界树的意识，不是死了。我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等我成了世界意识，无论许肆在哪，我都能和许肆说话！」


    她越说，声音越是带着哭腔，那是浓浓的不舍。


    「我也和焦娇姐一样，我也喜欢许肆。」


    说完，一一周身光芒骤然亮起，刺目的翠绿色光华将整个结界吞没。


    许肆下意识想要伸手阻拦，但一一的小小的身躯骤然消散，像水从指缝间流走，像沙被风从掌心吹散。


    他什么也没攥住。


    光芒持续了不久。


    也许只是几息。


    光芒散去。


    许肆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五指张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


    掌心里空空荡荡，只有习习清风从指缝间穿过，带着一丝凉意。


    他的视线落在那株筷子长短的世界树幼苗上。


    嫩绿色的枝干在息壤中轻轻摇曳，叶片比之前大了一些，颜色也深了一些，从嫩绿变成了翠绿，像一块被精心雕琢的翡翠。


    但仅此而已。


    没有奇迹发生。


    没有一一的声音从幼苗中传来，没有那熟悉的丶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许肆」在意识深处响起。


    心源深处，那片原本温暖而明亮的空间此刻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许肆的意识沉入其中，一遍又一遍地搜索。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一一的气息彻底消失了，连一丝残留都没有。


    就像她从未存在过一样。


    「一一？」他在心底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一一！」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丶近乎乞求的颤抖。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挽留春站在他身后，赤着的脚悬停在黑色土壤上方，雪白的裙摆在夜风中轻轻翻飞。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张精致到近乎完美的面孔上，尽是不忍。


    只有系统面板上的信息出现了变化。


    【特殊状态：共生（世界树-萌芽）】


    【共生效果1：命运遮蔽】


    【共生效果2：命运眷顾（封锁）


    描述：你将被世界意识眷顾，凡不利之事终将抹除，有利之事终将眷顾！（评价：这是明显的偏爱）】


    世界树幼苗在息壤中轻轻摇曳，翠绿色的叶片上沾着露珠般的光点，在血日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那光芒温暖丶宁静，像极了某个小精灵笑起来时的眼睛。


    许肆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石像。


    结界外，没有人说话，他们连劝慰的资格都没有。


    傅骁剑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转身，背对着结界，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用力搓了一把脸。


    邵兵站在他身侧，目光低垂，神色凝重，即便他这种忠于奉献之人也觉得这样对许肆太过残忍。


    「刀哥……」小罗还站在结界边缘，似乎感知到了许肆极度的悲伤。


    他的灵觉感知全力展开，他能「看」到许肆体内那片正在翻涌的能量海啸——猩红色的星力在其体内中疯狂奔涌，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四处冲撞，寻找着出口。


    但没有。


    许肆没有失控。


    那些翻涌的能量最终被某种更强大的意志压制下去，一层一层，像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又退回去。


    小罗的眼眶红红的，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转身，一步一步走远。


    他帮不上忙。


    他什么都帮不上。


    就像上次焦娇姐离开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