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傍晚,天还没全黑下来,沈鹿溪正在院子里教柳荞娘怎么记账。
炕桌搬到了院子里,桌上摆着今天集市上试卖粉条包赚来的二百五十文铜板,一摞十枚地码着。
“娘,你看,每天进多少出多少,都得记下来。哪一笔是本钱,哪一笔是咱赚的,分清楚了心里才有数。”
柳荞娘看着那一摞摞的铜板,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娘没读过书,记不下来这些......”
“不用你写,你只要会数会算就行,每天我和你一起过一遍账,钱进了多少,出了多少,还剩多少,咱们心里有个底。”
柳荞娘点点头应下。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沈小满第一个反应过来,蹭的从门槛上窜了起来,跑到院门口,回头喊了一嗓子:“姐,有人找!”
沈鹿溪抬头看了一眼,有些诧异,门外站着的人正是陈南。
还是那身灰布长衫,袖口卷着,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身后还跟着那个中年汉子,手里牵着一匹马。
“陈掌柜?”沈鹿溪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给我留了样品。”陈南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桌上那摞铜板上,又收了回来,“我顺路过来看看。”
沈家村离镇上将近十里地,怎么也算不上顺路。
沈鹿溪没拆穿他,侧身让开门:“进来坐。”
柳荞娘见来了客人,赶紧把炕桌上的铜板收起来,又跑去灶房烧水。
陈南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墙角的腌菜坛子,竹竿上晾着的粉条,灶房里飘出来的柴火味,还有那两筐准备明天用的油纸和麻绳。
看了一圈,他点了点头。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你这院子已经是个小作坊了。”
“刚起步,乱的很。”沈鹿溪笑了笑,“陈掌柜稍等,我去拿样品。”
她进屋拿了三包调味粉条包出来,又叫沈大山搬了小铁锅到院子里,烧了一锅水。
水开以后,沈鹿溪当着陈南的面,拆了一包粉条包倒进碗里,浇了滚水,盖上盖子。
“焖一小会就好了。”
陈南没说话,目光落在了沈鹿溪手上。
她的手指头细长,可指节上有薄茧,掌心还有几道淡淡的擦伤,左手大拇指上还有一块没褪干净的茶汁。
焖好的粉条揭开盖子,香味散开来。
沈大山在旁边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口水,柳荞娘端了茶水过来,看见那碗粉条,眼神也亮了。
沈鹿溪把碗递给陈南,开口问:“陈掌柜怎么知道我家在这?”
陈南接过碗,搅了搅,回答道:“找镇上的人打听一下便知。”
说完他喝了一口汤,然后夹起一筷子粉条慢慢嚼。
沈鹿溪心下了然,他大抵是找人问了那几个混混。
陈南嚼了好几下,放下筷子。
“调料的比例不错,咸淡刚好,辣味在后头出来,最后酸味提鲜。”他说,“腌菜切丁的大小也合适,吸了汤汁口感正好。”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一口气喝完了,连带着碗底的猪油渣都一点不剩。
“今天卖了多少包?”
“五十包,半个时辰不到全卖光了。”
陈南点了点头,“我要的量,你听好。”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推到沈鹿溪面前。
“头一批五百包,十天内交货,第二批一千包。”他说,“但这第二批我要先看市场反应再定。”
沈鹿溪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那纸上各项条目写得清楚,跟正经的契书没区别。
沈鹿溪简单心算了一下,一包五文钱,五五分成,她能拿一千二百五十文,扣掉成本三百多文,净赚九百文。
沈鹿溪把激动压下去,认真地把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条目都没有问题,陈南给的价比镇上散卖还高了半文一包,按照外地批发价算的。
“陈掌柜,五百包十天交货,没问题,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调料的配方是我们家独有的,包括腌菜的腌法,这个配方不能外传。”沈鹿溪说,“如果将来您的渠道想换供货的,请提前一个月告诉我,我会把库存货全部交付。”
陈南挑了挑眉,看着她。
“你这丫头,连这种事都想到了。”
“做生意嘛,丑话说在前头,免得以后伤了和气。”
陈南拿起笔,在契书上加了一条:“配方归沈鹿溪所有,乙方不得仿制或泄露。如终止合作,提前一月通知,履行完已订货量。”
写完陈南递给她:“看看还有什么要加的?”
沈鹿溪又看了一遍,点头:“没了。”
两个人在契书上各自签了名,按了手印,陈南把契书一分为二,一份给她,一份自己收好。
“这是定金。”陈南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子,放在桌上,“一两银子,剩下的货到付清。”
沈鹿溪接过钱袋子,掂了掂,收了起来。
“陈掌柜,这一两银子我先收下,十天后我准时交货。”
“好,合作愉快。”
事情谈完了,陈南却没急着走。
他坐在小板凳上,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块小木板上,板上铺着沙土,沙土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你弟弟在练字?”
“对,送去镇上私塾读书了,先生说他笔顺总错,让他多在家练。”
陈南站起来,走到木板前蹲下,拿起小满放在旁边的树枝,“哪个字写错了?”
沈小满躲在沈鹿溪身后探头探脑,见这个陌生人问到自己,犹豫了一下,怯生生地走过去指了指其中一个字。
“先生说我这个‘书’字笔顺不对。”
陈南拿着树枝,在沙土上示范着写了一个,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你看,这样写就顺了。”
他写出来的字工整漂亮,沈小满睁大眼睛看着,连声音都带了些许崇拜:“哇!您写得真好看……”
“多练就好看了。”陈南把树枝递回给小满,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站起来。
沈鹿溪在旁边看着,心里暗自想到,一个走南闯北的行商,写得一手这样的好字,还能耐心教一个农家小孩练字。
这个人,绝对没这么简单。
陈南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沈鹿溪一眼。
“沈姑娘,五百包做出来以后,要是还有余力,腌菜单独包装也送一些过来,我自己也想吃。”
沈鹿溪笑了:“行,给您留两坛子。”
陈南嘴角弯了一下,跟身后的中年汉子招呼了一声,翻身上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