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小棠捂着难受的胃，擦了擦嘴角：“不用，就坐今天的车。我只请了半个月假，怕赶不回来。”


    姜承望眼神暗了暗，没再多说。


    “现在离发车还早，我去给你买包酸梅，吃了能好受点。你就在候车厅等我，别乱跑。”


    这年代火车站里没有商店，要买东西得出站去附近的供销社。


    姜承望把她安顿在候车厅的木椅上，自己匆匆出了站。


    厉小棠抱着行李包坐在椅子上，不敢睡觉，睁着眼睛四处张望。


    人来人往，有背着大包小包的，有抱着孩子喂奶的，有蹲在角落啃干馒头的。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不远处，站着一对兄妹。


    大的那个男孩约莫十来岁，瘦得像根麻秆，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膝盖那里还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皮肉。


    小的女孩五六岁，被哥哥牵着，怯生生地东张西望。


    他们背着一个很小的布包，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迷茫和焦急。


    哥哥似乎在找人问路。


    他鼓起勇气拦住一个行人，仰着头说了什么。


    那人匆匆摆摆手，走了。


    他又去问另一个。


    那人听完，也摆了摆手，表示不知道。


    厉小棠看着那两道小小的身影，心里忽然一酸。


    她想起了自己和哥哥。


    十岁那年，哥哥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从黑省一路到京市。


    买了火车票后，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在火车上饿了三天三夜。


    到了京市，也是哥哥拉着她到处问路，一路问到军区。


    这对兄妹，和曾经的他们，好像。


    厉小棠的目光不自觉地跟着那两个孩子走。


    她看那哥哥又一次鼓起勇气去问人，又被拒绝。


    看那妹妹怯生生地躲在哥哥身后，扯着他的衣角。


    她急得都想上前去帮他们了。


    可一想，自己也是过路的旅客，又不认识路。


    而且姜承望不在，她还得看着这么多行李。


    她正想招手叫那两个孩子过来问问，就见一对穿着体面的中年夫妻走了过去。


    那女人弯下腰，和蔼地问了那哥哥几句话。


    哥哥指了指远处，说了什么。


    女人点点头，和身边的男人对视一眼，然后笑着招招手，示意两个孩子跟他们走。


    见有人帮忙，厉小棠的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真好。


    世上还是好人多。


    她看着那对兄妹跟着那对夫妻往站台方向走，正准备移开目光——


    下一秒，那两个孩子忽然身子一软，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倒下去。


    那对夫妻一左一右，一人抱起一个，快步往人群里钻。


    厉小棠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对！


    她想都没想，扔下行李就追了上去。


    “站住！”


    她一把抓住那个女人的胳膊，死死拽住。


    “你们是什么人？要带孩子去哪儿？”


    那对夫妻吓了一跳，女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挤出笑来。


    “哎哟，吓我一跳。这两个孩子是我们家的，做错了事挨了打，赌气跑出来了。我们这不是找过来带他们回家嘛。”


    厉小棠皱紧眉头，目光在那对夫妻和他们怀里的孩子之间反复打量。


    两个孩子闭着眼，脸色发白，软塌塌地靠在大人怀里，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对夫妻和孩子，怎么看都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而且，那对夫妻穿得还算体面，没道理自己的孩子穿得破破烂烂的。


    厉小棠心里警铃大作。


    她记得，当初她和哥哥在火车上，也有人好心给他们送吃的。


    可哥哥每次都拒绝了，说就算再饿，也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


    因为那些人，很可能是拐子。


    “那孩子怎么突然就晕了？”厉小棠盯着那妇人，“我刚才一直看着，他们还好好的。”


    妇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圆了回去：“不是晕了，是累了，饿了，睡着了。这两个家伙，昨晚上就跑出来了，一夜没睡……”


    “那把他们叫醒。”厉小棠打断她，“如果他们是你们的孩子，叫醒了亲口说，我就让你们走。”


    男人脸色一变，凶神恶煞地瞪着厉小棠：“你谁啊？我们带自己孩子回家，管你什么事？赶紧给我滚开！”


    厉小棠被他的凶相吓了一跳，手却攥得更紧，


    “你们别想跑！他们根本不是你们的孩子，你们就是人贩子！”


    换做平时，厉小棠或许早就怕了、退了。


    可此刻，她看着这两个孩子，就像看到当年无依无靠的自己和哥哥。


    如果今天这两个孩子被拐走……


    男孩子还好，可能会被卖给没儿子的人家传宗接代，做苦力。


    可女孩呢？


    卖给人家当童养媳，从小被打骂、被磋磨，活活折磨死的都不在少数。


    这个年头，连自己都吃不饱，谁会真心善待别人家的孩子？


    她想都没想，死死抓住那男人的胳膊，扯开嗓子大喊：


    “救命啊！有人贩子拐孩子了！快来人啊！”


    那对夫妻脸色大变。


    男人急了，抬起脚，一脚踹在厉小棠肚子上。


    厉小棠被踹得摔倒在地，疼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可她顾不上疼，又爬过去，死死抱住那男人的腿。


    “救命……救孩子……”


    周围的人慢慢围了上来。


    那对夫妻见势不妙，对视一眼。


    女人忽然换了副面孔，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老天爷啊，你怎么这么不公啊！儿媳妇，娘求你了，就把孩子留给我们老两口吧！”


    “你跟城里来的野男人好上了，嫌我们家穷，嫌我儿子没本事，要跟他跑，我们都认了！可你不能这么狠心，把两个孩子都带走啊！这两个孩子是我们陈家的命根子，是我儿子的亲骨肉，你都带走了，我们老两口怎么活，我儿子怎么活啊！”


    男人也配合着皱起眉头，脸上满是痛心和无奈，“各位乡亲，实在对不住，让大家见笑了。这是我家儿媳妇，一时糊涂，非要带着孩子跟人跑，我们也是没办法，只能过来拦着。求大家行行好，劝劝她，把孩子留下吧！”


    两人一唱一和，说得情真意切，眼泪说来就来，不知情的人，瞬间就被他们骗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