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金沙殿静室朱翼的案头上，整整齐齐摆着六枚令牌。


    四枚暗金色，是坊市军方四位实权筑基的印记，最后两枚并排放着——一枚刻着流云纹的青色玉牌，一枚样式古朴的玄铁令。


    云纹玉牌自然代表林昭，玄铁令则是周寻自己的私令，这东西他五十年没用过几次。


    朱翼坐在案后，一身常服，未着战甲。


    他盯着那六枚令牌，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木纹上叩着，发出沉闷的「笃丶笃」声。


    对面，周寻大马金刀地坐在客椅上，正拿着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果皮。


    「你怎么也掺和进来了？」朱翼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沉。


    周寻头也不抬，果皮削得又薄又匀：「我师弟传讯，我就给了，多大点事。」


    「多大点事？」朱翼气笑了，「高渊的功劳，筑基丹本就是他囊中之物。我只是……想压半年再给。


    现在倒好，六枚令牌直接拍我面前，里头还有两枚是天云坊市的！这是商量？这是拿剑抵着我，让我现在立刻马上把筑基丹交出来！」


    谁知道高渊居然和林昭有联系，现在事情直接怼到他脸上，筑基丹的事情成为定局。


    哪怕高渊是他比较器重的一位后辈，他也不由的有些抱怨，但也只能传信息把筑基丹给高渊。


    周寻把削好的果子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道：「早给晚给都是给，何必卡这半年？老朱，你心里那点算盘，瞒得过谁？


    不就是想借着这枚筑基丹，再敲打敲打破军，平衡下面那些人的心思？」


    朱翼沉默。


    「一家坊市，抵挡金沙河的兽潮，不容易。」他声音低了些，「下面那些猎妖队丶支援队伍，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后台。


    我不能让任何一家觉得我偏袒，高渊是个好手，破军也确是尖刀，可刀太利，人心就容易野。」


    「所以你就磨刀？」周寻把果核精准地吐进角落的废物篓，「老朱，咱们年轻那会儿，金沙防线是怎么守下来的？靠的是这帮兄弟敢把命填进去！不是靠你在上头拨弄算盘搞平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石屋丶袅袅升起的炊烟丶以及河面上泛着的金光。


    「你总说要考虑全局，说没有其他坊市支援金沙早没了，可他们为什么愿意支援？因为金沙倒了，下一个就是他们！这是责任，不是施舍！


    大云王朝的统治者是三大宗门，凭什么脏活累活丶流血死人都是金沙扛，好处却要分出去让他们指手画脚？」


    朱翼脸色微变：「慎言！」


    「我有什么好慎言的？」周寻转过身，背靠着窗框，「我本质是天云坊市的人，是宗门弟子，我在这儿帮你，是念旧情，是顾全大局。


    可我看得清楚，金沙坊市是对抗兽潮的桥头堡不假，可在某些人眼里，它也是消耗散修丶筑基小家族力量的棋子，是维持他们地位的棋子！」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却更重：「老朱，你老了。」


    朱翼身体微微一震。


    周寻看着他，目光复杂，「当年那个筑基中期就敢跟二阶巅峰妖兽搏命的朱翼去哪了？你现在是筑基巅峰了，可你怕了。


    你怕三大宗门，怕千煌宗那些弯弯绕绕，怕平衡打破，怕你这坊主之位坐不稳，更怕……断了那虚无缥缈的结丹之路。」


    朱翼放在案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筑基巅峰，看似离结丹只一步之遥，实则天堑。


    站在筑基顶点的有两种修士，一种是朱翼这样的筑基巅峰修士，但没有多少进阶结丹的希望。


    还有一种就是所谓筑基圆满，只差一步就结丹，楚风歌就是这样的，他不是进阶不了，他是为成就上品金丹，才一直停留在这阶段。


    而云霞山脉结丹的资源丶功法，几乎全捏在三大宗门手里，他处处妥协，换来的不过是些边角料和空头许诺。


    他知道周寻说的对，他确实在退让，一步步退让，退到自己都有些厌恶自己。


    「尽早卸了这坊主之位吧。」周寻最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找个靠谱的接班人。或许……断了这份俗务牵绊，你还能找回点当年心气，结丹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他说完，不再看朱翼，转身离开，他察觉到有人来了。


    周寻刚走不久，静室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一缕淡雅的丶混合着药草清香的微风先飘了进来。接着，一位身着月白色宫装长裙丶云鬓轻绾的美妇人缓步走入。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岁，眉眼温婉，气质沉静如深潭，周身却萦绕着筑基巅峰灵压——百草门五大堂主之一，白芷仙子。


    她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六枚令牌，又落在朱翼紧蹙的眉头上。


    「他说的对。」白芷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该卸任了。跟我回百草门。门中秘库里有几样温养道基的灵物，虽不能保你必成结丹，但总比你在此空耗心力锐气要强。」


    朱翼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等了自己几十年的道侣。


    当年她刚筑基，来金沙历练，在兽潮中遇险，是他冒死将她从兽爪下抢出。那时她青涩倔强，他意气风发。


    后来……便是几十年聚少离多，她回百草门，一路升至堂主；


    他留在金沙，从统领做到坊主，她一次次邀他同去百草门，他一次次拒绝，


    想靠自己，想证明不靠宗门也能结丹，也能守住金沙这份基业，现在想来，何其可笑。


    「我不该让你等这么久。」朱翼声音沙哑，「你比我年轻，天赋更好，背靠百草门，结丹希望远大于我。何必……」


    「何必？」白芷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情绪波动，「当年你救我时，可问过『何必』？朱翼，修仙路上，有些事，不是权衡利弊就能撇清的。


    我认定你，便等你，宗门那边……师尊确实动过怒，但我既为堂主，自有决断。」


    她走到他身边，素手轻轻放在他紧握的拳上，触感微凉，却让他紧绷的心神莫名一松。


    「我知道你不愿寄人篱下，想凭自己走出一条路，我知你这份志气，所以从未强逼。」


    她声音更柔了些，「可路走不通时，便要懂得转身，坊主是责任也是枷锁，你为它妥协太多，也失去了太多，再这样下去，结丹无望。」


    朱翼反手握住她的手。


    他转头望向窗外，坊市在晨光中苏醒，修士们开始集结，凡人士兵列队换防。


    这是他守了近百年的地方，每一块砖石都有他的血与汗。


    沉默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有疲惫丶不甘也有释然。


    「看来……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