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娅和伊芙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


    看着林鬼刚才那番古怪的自言自语，仿佛在和一个不存在的人讲话。


    见林鬼终于停下，闭目靠坐在木箱边，脸色有些苍白。


    希娅按捺不住好奇，凑上前小声问：


    “林鬼？你刚才……怎么回事？那颗珠子……”


    她指了指他的衣兜，“还有，你在跟谁说话？”


    伊芙虽未开口，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也静静望着他，带着同样的疑问。


    林鬼缓缓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已恢复平日的淡漠。


    “没什么，”他摆摆手，语气随意，“一点小麻烦，已经处理好了。”


    他显然不愿多谈，目光转向窗外那似乎永无尽头的黑暗。


    “这条沉寂渊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他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听波赛尔大师说，它几乎横贯了整个沉寂海南部。”


    “深度更是可怕，连大陆之外传说中的亚特兰大洋最深的海沟，都无法与之相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与其说是个深渊，不如说……是海底一道看不见尽头的巨大裂痕。”


    “一条撕裂了世界的伤疤。”


    希娅被他话语中描绘的景象所慑，暂时忘了追问珠子的事。


    伊芙则微微蹙眉，似乎察觉到他有所隐瞒，但并未点破。


    大约两个小时后。


    一直笼罩队伍的极度压抑感，开始悄然减退。


    前方引路的石牙和阿尔文等人，步伐似乎轻快了些。


    维持着气泡的波赛尔与芙蕾雅，紧绷的神色也略有缓和。


    当扛着列车的战士们终于迈着沉稳的步伐，


    踏上一片相对平坦、不再紧邻无底黑暗的海床时，


    所有人都隐约意识到——


    他们离开了沉寂渊的范围。


    正如学者埃利之前所保证的，


    这趟穿越禁地核心的旅程，算得上有惊无险。


    队伍中甚至响起几声如释重负的轻微叹息。


    然而，只有林鬼自己清楚，


    这所谓的“惊”，对他而言是何等程度。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珠子，那冰冷的触感犹在。


    相比起对此一无所知、只当是又一次成功穿越的学者和其他队员，


    他们刚刚，是从一位沉睡的半神恶魔的“领域”之上，


    悄无声息地徒步跨越而过。


    那份深植于灵魂的战栗，


    恐怕只有他，和口袋里那瑟瑟发抖的灵魂，才能真正体会。


    离开沉寂渊那令人窒息的范围后，整个商队的氛围明显活跃起来。


    沉重的脚步声似乎都轻快了些，


    低沉的交谈声和偶尔的笑语重新在队伍中响起。


    贝蒂甚至开始小声哼唱起一段轻快的旋律，


    虽然立刻被学者用眼神制止，


    但那份摆脱了极致压抑后的松弛感，已然弥漫开来。


    副队长奥布里洪亮的笑声，以及蛮战士巴顿与兽人格罗姆低沉的应和，


    都显示出队员们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作舒缓。


    然而，林鬼却无法像他们一样真正放松。


    与周围渐渐活络的气氛相比，他显得格外沉默。


    在旁人看不见的视野里——


    【幽冥之瞳】依旧开启着。


    那些细微如牛毛、源自深渊半神的猩红灵魂丝线，


    并未因他们离开沉寂渊的主脉而完全消失。


    它们依旧弥漫在四周的海水中，


    如同无形却无处不在的蛛网，充斥着整片沉寂海。


    林鬼曾悄悄伸出手，指尖探出气泡边缘，


    试图触碰一道距离最近的红色丝线。


    预想中的腐蚀或冲击并未发生，


    那丝线仿佛只是虚无的幻影，穿透了他的指尖，


    没有任何触感，也没有引发任何异常。


    但这并未让他安心，反而更加警惕——


    未知的、无法理解的存在，往往比已知的危险更令人不安。


    队伍沿着起伏的海床继续前行。


    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与死寂中，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


    或许是之前沉寂渊的极度压抑透支了感官，


    或许是此刻商队重新活跃的气氛冲淡了感知，


    他们在这条由前人摸索出的“路”上，行进了许久。


    久到希娅已经开始和伊芙小声讨论起上岸后想吃什么，


    久到连林鬼都感到一丝疲惫悄然爬上心头。


    周围的海水依旧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


    只有魔导灯具的光束固执地切开前方的一小片黑暗，


    照亮脚下崎岖而陌生的海底地貌。


    仿佛这条沉默的海底跋涉，永无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来到一处平坦向上的坡地。


    当前方的海水中开始出现游弋的、带着明显恶魔特征的阴影时，


    整个车队爆发出了一阵难以抑制的骚动。


    “看到了！看到它们了！”


    贝蒂第一个激动地蹦了起来，指着对面的恶魔。


    “我们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连一向沉稳的芙蕾雅，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


    她轻声自语：“没事就好。”


    学者埃利笑着对身旁的林鬼说：


    “待会脱离沉寂海范围时，浮力会瞬间恢复。”


    “到时候，还得麻烦你接手操控了。”


    林鬼点了点头，默默走向车厢顶部，准备就位。


    此时，在芙蕾雅的指挥下，车顶上的远程职业者们已经严阵以待。


    森精灵莱莎拉满了长弓，箭尖闪烁着寒光。


    斥候阿尔文手中把玩着匕首，眼神锐利。


    就连贝蒂也握紧了法杖，准备随时施法。


    这阵仗让希娅瞬间警觉起来。


    虽然不明白具体原因，但她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


    她快速嘱咐伊芙躲回相对安全的车厢后，


    自己则轻盈地跃上车顶，来到芙蕾雅等人组成的防御圈中。


    刚站稳，森精灵莱莎就将一个沉甸甸的箭袋扔给了她。


    “等到了坚盾城，换一下你的箭矢吧。”


    莱莎的语气依然平淡，


    但目光扫过希娅腰间那简陋的箭袋时，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希娅接过箭袋，入手便知不同。


    里面的箭矢全是高精炼钢打造，箭羽整齐，做工精良，


    与她那些粗制滥造的木杆箭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她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看着莱莎专注的侧脸，希娅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道：


    “你……为什么要离开精灵之森？”


    莱莎搭箭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前方幽暗的海水。


    “为了变强。”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为了保护我的姐姐们，保护家人。”


    她简短地解释，精灵之森并非世外桃源。


    恶魔的威胁日益临近，她无法保证精灵之森的平和会什么时候打破。


    为了获得足以守护家园的力量，


    她选择离开舒适的森林，加入危机四伏的北风商队，


    在这条遍布死亡的道路上磨砺自己。


    “很老套吧？”她扯了扯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自嘲。


    希娅却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她利落地抽出一支钢箭搭上弓弦，转身与莱莎背对背站立。


    “不。”


    她的声音带着真诚的暖意。


    “为了守护家人而战……”


    “这样的理由，永远都不老套。”


    “我要是也能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妹妹，我会非常自豪。”


    莱莎没有回应，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两个精灵，一银发一绿发，背靠着背，


    弓弦拉满，箭尖直指前方逐渐变得危险的海域，


    准备迎接离开沉寂海前的最后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