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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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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廿八一早,军中起了流言。


    先是城南营那边说,沈韫查案是假,借薛南阳之死清旧账是真。后来传到牙兵营,又多了一层,说韩璋从长安一路护着沈韫回来,早已是沈家的人,如今查军中,刀只会往李钊身上落。


    再往后,庞充也被扯进去。


    有人说,正月廿六那夜,沈韫先叫庞充进宣忠堂,两个人关着门看箭,话早已对好。李钊后来进去,不过是补一份供词。


    最后一句最毒。


    说初八那一场刺杀,本就有蹊跷。沈韫伤得巧,殷亮挡得巧。她一站到血里,谁还会疑她。


    沈韫到宣忠堂时,韩璋已经在案前。


    他甲没有卸,神色比昨日更沉。


    见沈韫进来,只说一句:


    “传开了。”


    沈韫走到案后坐下。


    “传到哪一步?”


    “城南营、牙兵营,都听见了。”


    陈皆低声道:“已经让人去压。”


    “不必压。”沈韫道。


    陈皆抬头。


    沈韫翻过一张问话纸。


    “越压,越像我们心虚。”


    韩璋看着她:“那就任它传?”


    “让它传到能抓住尾巴。”沈韫抬眼,“今日问话照旧。谁怕,谁心里就有东西。人怕的时候,话才会露缝。”


    这话说完,她忽然停了一下。


    她昨夜几乎没睡。


    脑子里像塞满了纸。


    礼单,站位图,白幡,东南坡,程七,七圈灰羽,李钊的签押,薛南阳胸口那支箭。


    每一张纸都在她眼前翻。


    翻得太快。


    她按住案角,指尖一下一下点着木纹,像想把那些东西按住。


    韩璋看见了。


    没有说话。


    他把自己查得的几张口供放下。


    “这些是正月廿六下午查到的,不是今日听了流言才补出来的。”


    这一句先落界。


    “其一,程七申初奉李钊之令往山门补防。山门值守能证。”


    “其二,程七当时问过东南坡、白幡、风向。值守牙兵能证。”


    “其三,周成戌初后奉庞充之令回山,查的是梁将军与薛大人当时的位置、薛大人倒向、外圈先乱之处。此为事后复看。山门值守能证。”


    他说到这里,看向陈皆。


    “程七在事前,周成在事后。这两条不能混写。”


    陈皆点头,把这句另起一行记下。


    沈韫听得明白。


    韩璋是在把庞充从“预谋”里摘出来,同时也把程七往更险处推了一步。


    这人疑她,疑得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往肉里割。


    可到了案前,他还是韩璋。


    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该把谁摘出来,就把谁摘出来。


    该把谁钉上去,也不会手软。


    梁崇义这时进来。


    他穿素服,衣摆没有乱。进门后先看案上口供,再看沈韫和韩璋。


    “开始了?”


    沈韫起身行礼。


    “梁叔。”


    梁崇义坐到侧席。


    “继续。”


    韩璋抱拳。


    “其四,昨夜退路在东南坡侧道。刺客熟路,非外来者临时能摸清。长安可以查,襄阳里头递路的人,也要查。”


    屋外白幡被风一拍,发出一声空响。


    长安还在案上。


    可襄阳,也终于被摆到了案上。


    梁崇义垂眼看着那几页口供。


    “入案。”


    沈韫这才看向殷亮。


    “传今日第一位。”


    被叫进来的,是营门书吏。


    他显然已经听见流言,进门时脚步虚得厉害,手里抱着出入簿,像抱着一块能砸死自己的石头。


    沈韫没有问山门,也没有问昨夜。


    她只道:“今日新补的出入记录,给我。”


    书吏脸色变了。


    韩璋抬眼。


    书吏抖着手,从簿子里取出一张调令。


    “这是今晨……城南营送来的。”


    殷亮把调令摊开,送到沈韫面前。


    调令写得很端正。


    程七调往城南巡防三日。


    理由也端正。


    防备长安刺客潜逃。


    落款是正月廿七夜,带着李钊营中的押记。


    屋里静了一瞬。


    长安刺客潜逃,调熟悉山门的人去城南巡防,听起来处处合理。


    可它来得太巧,像一双刚洗过的手,干净得叫人忍不住先去看指甲缝。


    沈韫抬眼。


    “程七走了么?”


    “还没。城南营午后点卯前要人。”


    “谁送来的?”


    “李将军帐下录事。”


    “可走正常调防程序?”


    书吏声音低下去:“没有先经韩将军这边。”


    韩璋脸色沉了。


    牙兵营调防,要过他手。


    李钊这张调令绕了他。


    沈韫看着那张纸,片刻后道:“程七暂扣。调令入案。送调令的人也留。”


    书吏忙应是。


    沈韫又道:“今日不从李钊问起。”


    韩璋看向她。


    沈韫把调令压到案角。


    “先问程七。”


    梁崇义坐在侧席,没有开口。


    沈韫抬眼。


    “传。”


    屋里很快又静下来。


    陈皆低头整理口供,将韩璋昨日查到的东西、今晨新出的调令,按时间一一排好。


    正月廿五申初,程七奉李钊令往山门补防。


    正月廿六下午,韩璋查得程七事前问过东南坡、白幡、风向。


    正月廿七夜,李钊营中发出调令,欲将程七调往城南巡防。


    正月廿八晨,军中流言起。


    这几行字排在一起,便像一条原本藏在草里的蛇,终于露出了头、身子和尾巴。


    沈韫盯着那几行字。


    眼睛很亮。


    亮得有些过。


    殷亮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沈大人。”


    沈韫没有听见。


    她指尖在案上点得越来越快。


    程七,调令,流言,城南。


    李钊,长安,左神策军。


    薛南阳胸口那一片血。


    白幡,风向,箭能进平台。


    她忽然抬头。


    “人来了没有?”


    门外牙兵道:“到了。”


    “带进来。”


    程七进门时,脸色比前两日瘦了一圈,眼下发青,嘴唇抿得很紧。


    沈韫没有让他跪。


    “站着回话。”


    她把调令推到案前。


    “认得么?”


    “认得。”


    “你要调去城南?”


    “是。李将军说,长安刺客若真在城中,必会往城南水门走。属下熟悉昨日山门情形,调去协防。”


    “这话是李将军亲口说的?”


    程七停了一下。


    “是。”


    “什么时辰?”


    “昨夜戌末……或亥初。”


    殷亮记下。


    沈韫道:“正月廿五申初,你去山门,也是李将军亲令?”


    “是。”


    “看完之后,可曾回报?”


    “回过。”


    “回给谁?”


    “李将军。”


    “何时?”


    “申正前后。”


    “怎么回的?”


    程七迟迟没有答。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拍窗纸。


    沈韫看着他。


    “我再问一遍。你怎么回的?”


    程七咽了咽口水。


    “属下说,东南坡能藏人,白幡挡视线。若有人在那边等风,箭能进平台。”


    陈皆的笔停了一瞬。


    这句话比“问过什么”重得多。


    问过,可以说是防务。


    回报“箭能进平台”,就已经把防务说成了箭路。


    韩璋眼神慢慢沉下去。


    沈韫仍旧没有情绪。


    “李将军怎么说?”


    程七的脸更白。


    “李将军说……知道了。”


    “只说知道了?”


    “是。”


    沈韫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七额上有汗。


    沈韫又问:“正月廿七夜,李将军让你去城南时,还说了什么?”


    “让属下好好巡防。”


    “还有?”


    “没有。”


    沈韫抬手,把调令翻过来。


    “这张调令没有过韩璋手。”


    程七立刻道:“属下只是奉令,不知调防程序。”


    这话答得太快。


    韩璋看了他一眼。


    沈韫点头。


    “你不知道程序,那你知不知道,今日军中流言从城南营先起?”


    程七脸色终于变了。


    “属下不知。”


    “你还没去城南,城南已经知道你要去。”


    沈韫道。


    “你不觉得奇怪?”


    程七站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梁崇义一直没有开口。


    他坐在侧席,目光落在程七身上,很沉。那种沉不是怒,也不是急,只像一块石头压在水里,叫人心里发闷。


    沈韫道:“程七,你如今有两条路。”


    程七猛地抬头。


    “第一条,照着李钊教你的话说。说你去山门只是查防务,说你调城南只是巡防,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


    “也行。”


    “第二条,说你自己知道的。”


    程七喉头滚动。


    “属下……属下说的都是实话。”


    沈韫没有逼他。


    “那就先收押。”


    程七脸色煞白。


    “沈大人!”


    “不是定罪。”沈韫道,“是防你被人灭口。”


    这句话一出,程七整个人僵住。


    屋里几个人神色都变了。


    沈韫对牙兵道:“带下去。单独看守。吃食饮水,过韩璋的人手。任何人不得私见。”


    牙兵上前,把程七带走。


    帘子落下。


    梁崇义终于开口。


    “你认为李钊会灭口?”


    沈韫垂眼看着案上调令。


    “我认为,他已经在救人。”


    她抬眼。


    “救不出去,就只剩灭口。”


    韩璋沉声道:“我去看程七。”


    “去。”沈韫道,“查城南营。流言从谁嘴里起,调令从谁手里送,两条线一起查。”


    韩璋抱拳,转身出去。


    梁崇义看着韩璋离开的背影,又看向沈韫。


    “这一步走出去,李钊就知道你盯上他了。”


    “他昨夜就知道了。”


    “那今日为何不等?”


    沈韫把调令推到梁崇义面前。


    “因为他等不了了。”


    她声音很平。


    “我们也等不了了。”


    “今日之后,谁再私传流言,按扰军论。”


    梁崇义没有再说。


    沈韫低头看案上的纸。


    流言,调令,程七,城南营。


    四样东西终于连到一处。


    李钊还没有倒。


    可绳子已经搭到他脖子上了。


    接下来要看的,只是他会自己伸手去解,还是亲手把绳结拽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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