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是最好的肥料。


    孙悟空站在万神坟场里，眼睁睁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黑色洪流，一条接一条钻进门户的锁链里。


    锁链在喝。


    喝饱了，就变粗。


    变粗了，就更结实。


    原本被他的混沌道压制住的那些锁链，这会儿一根一根鼓胀起来，


    发出沉闷的嗡鸣，像一群喂饱了的寄生虫，满足地蠕动着。


    更要命的是他亲手加的那些金色神链。


    那些他当初赌上毕生道果丶一根一根锻造出来的金色神链，现在出了问题。


    不是被破坏。


    是被吞。


    是被那些涌进来的黑色绝望，一点一点地渗透，一点一点地改颜色。


    金色在退。


    不是脱落，不是断裂，而是像布料被染料浸透一样，从边缘开始，往里走，往里烂，变成一种灰败的丶死气沉沉的颜色。


    孙悟空盯着这一幕，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他听懂了。


    他用来加固牢笼的力量，正在变成牢笼本身的一部分。


    那些代表【秩序】的金色神链，原本是他用来压制「否定」之力的东西，


    现在被那些绝望能量当成催化剂，一点一点地把秩序的本质往歪处掰。


    【秩序】，正在被【否定】扭曲。


    他加固牢笼的每一分力气，都在帮着敌人消化那些绝望的养料。


    「操。」


    这个字从牙缝里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语气会这么平静。


    平静得渗人。


    下一秒，他一拳砸在地上。


    地面是万古魔神的骸骨堆成的，坚硬无比，但这一拳砸下去，当场碎出一个深坑，骨渣四溅，坑底的裂缝一直延伸到三丈开外。


    手背裂了，渗出黑金色的神血。


    但这点疼，和心里那个窟窿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瑶冲到他面前，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抖。


    「锁链在变！你的神链在被同化！再这样下去，我们什么都守不住！」


    孙悟空没说话。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还在。


    门后面，师父的道心还在跳。


    他用神念贴着门感应了一下，那颗道心的搏动又弱了一分，弱得像是风里最后一根烛芯。


    他清楚。


    他他娘的太清楚了。


    留在这里，师父扛不住。


    那些绝望的洪流还在涌，源源不断，宇宙太大，死的文明太多，绝望太多。


    光靠他和瑶守在这里，是守死局。


    但离开这里，去把那些收割使徒全掐死，断掉这条补给线，


    这里没人守了。


    「原初之错」在等他离开。


    它等的就是这个。


    等他一走，就扑上来，把这扇门彻底掌控，把那颗道心榨乾。


    两条路，走哪条都是死。


    孙悟空蹲下来，把手按在地面上，低着头，没说话。


    那个让三界都要退避的「齐天大圣」，这一刻，双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走了，师父怎么办？


    不走，全宇宙怎么办？


    这两座山，比鸿钧的审判之矛还重，压在他心头，让他第一次尝到了一种陌生的滋味，


    不是恐惧。


    是无力。


    是那种什么都想护住丶什么都护不住的丶最难受的那种无力。


    「孙悟空。」


    瑶蹲下来，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哑了。


    「告诉我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瑶的眼睛是红的，泪水憋在眼眶里，没有掉下来，就这么死死看着他。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前，把手掌贴上去。


    门很冷。


    那种冷不是温度，是一种往骨子里钻的丶绝望的冷。


    他能感觉到门后面那颗道心还在撑着。


    撑得很用力。


    「师父。」


    他用神念说，不是嘴。


    「老子还在。」


    门后面，沉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丝极轻的回音，像是一根手指，隔着万重黑暗，朝他的方向戳了一下。


    就这一下。


    孙悟空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那两个混沌旋涡已经平静下来了。


    他转过身，看向瑶。


    「你现在能撑多久？」


    瑶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撑到你回来。」


    孙悟空点头，不再废话。


    「守着师父。」


    他扛起混沌道铁，转身。


    「不是叫你拼命，是叫你活着守着。」


    他边走边说，语气平，像是在交代一件普通的小事。


    「用你的幻梦大道给他隔一层，别让那些绝望的东西直接碰到他。你不用打，只要在，就够了。」


    瑶追上两步：「那你，」


    「老子去把水管掐断。」


    孙悟空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些使徒，那些补给线，得有人去断。」


    「一个人？」


    「又不是头一次。」


    瑶还想说什么，但孙悟空的语气不给她说话的空隙。


    「听着，」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原初之错'在等老子离开这里。它要的就是盯着老子被它玩死，还要让师父看着。」


    瑶的脸色白了一层。


    「所以老子一走，它就得跟过来。」


    「你是要……」


    「老子就是饵。」


    这句话说得风轻云淡，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打算吃什么。


    但瑶听得心口发紧，说不出话来。


    孙悟空终于回了一下头。


    就一下。


    嘴角扯出一点不太像笑的笑。


    「它要是跟老子走了，这里就清净了，你护着师父，安全。」


    「万一它不来，」


    「它会来的。」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笃定。


    「它恨老子，比恨任何东西都恨。」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停留，迈出了步子。


    混沌道铁扛在肩上，步伐踩着万神坟场的骨骸碎片，发出沉稳的声响，一步一步，走向虚空。


    瑶站在那里，攥着自己的裙角，指尖都白了。


    那些黑色的锁链还在脉动。


    绝望的洪流还在汇聚。


    那颗被困在门后的道心，还在跳。


    很微弱。


    但在跳。


    她深吸一口气，把幻梦之力慢慢铺开，像一张薄薄的光网，轻轻覆上了那扇门。


    就在这时。


    远处虚空里，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接着，一个声音跨越了亿万里，炸进这片死寂的坟场。


    「枯槁的老东西！」


    「告诉你主子，老子来了！」


    话音刚落，瑶就感觉到了。


    那股一直笼罩着整个万神坟场的丶属于「原初之错」的威压，在这一瞬间，突然动了。


    它在动。


    它真的在动。


    它向着孙悟空离去的方向，移动了。


    瑶愣了一秒，然后心里涌上来的，不知道是庆幸，还是更深的恐惧。


    它真的跟过去了。


    但随即，整个万神坟场猛地震动起来，门户上那些已经半灰败的金色神链，在失去「原初之错」主体的压制后，发出一声巨大的嗡鸣。


    然后，门户上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瑶的心脏猛地往下坠。


    那道裂缝很细。


    细得像是用指甲划过去的一道痕，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但瑶盯着它，就感觉那道裂缝在呼吸。


    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每次张开，里面就透出来一丝黑色的丶腐烂的气息。


    「不行。」


    瑶咬住牙，把幻梦之力全部压上去，扣在那道裂缝上。


    光网绷紧，瑶的脸色瞬间白了一截，嘴角渗出一丝血。


    裂缝没有扩大。


    但也没有愈合。


    就这么僵着。


    瑶知道这不是好事。


    她撑得住一时，撑不住一世。


    那些绝望的洪流还在往锁链里灌，锁链还在变粗，门户还在承压。


    这道裂缝，只是一个开始。


    她抬起头，往孙悟空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边已经没有金光了。


    只有漆黑的虚空，和从远处隐隐传来的丶巨大的轰鸣声。


    他在打。


    打得很凶。


    瑶收回目光，重新把全部注意力压在那道裂缝上，闭上眼睛，低声说了一句话。


    「快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