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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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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伯落脚的地方,是城西一处破庙改的窝。


    说是庙,早不供神了。神像剩个泥座子,金漆剥得精光,蛛网从房梁一直挂到佛龛。庙里头横七竖八住着七八户人家,多半是进城讨生活的、逃荒来的,用破席子、烂门板隔出一小格一小格的地盘,各过各的。


    秦伯占了西墙角那一小块。一张破草席,一只旧药箱,墙上钉了几根木钉,挂着晒干的草药,散着一股子苦香。


    “将就着住。”秦伯掀开半幅破帘子,“城里寸土寸金,能有片瓦遮头,已是托了佛祖的福——虽说这佛祖自个儿都快淋成泥了。”


    江砚吃了顿饱饭。


    是秦伯用城门口剩下的几个铜钱,买的两碗热汤面,撒了点葱花。江砚捧着那粗瓷碗,吃得太急,被烫了舌头,眼泪都出来了,也舍不得停。


    逃出来这些天,这是他头一回吃上热的。


    吃完,浑身的血气像是慢慢回来了些。脱力的那种虚,淡了一点。他靠在冰凉的庙墙上,看秦伯就着窗口的天光,慢条斯理地碾药。


    秦伯没再问他来路。


    问他叫什么,他答“江砚“。秦伯“唔“了一声,说这名字好,砚是磨墨的,文气。又问他可识字,他点头。秦伯就笑,说难得,乱世里识字的孩子不多了。


    夜里,庙里渐渐安静下来。


    各家各户的隔断后头,鼾声、咳嗽声、孩子梦里的呓语,此起彼伏。秦伯也睡了,背对着江砚,呼吸绵长。


    江砚却睡不着。


    他从怀里,摸出了那柄铁片刀。


    借着佛龛前一盏将熄不熄的长明灯——也不知是哪户人家点的——他翻来覆去地看这柄刀。


    刀很丑。说是刀,不过是块巴掌长的铁片,一头被他攥得发亮,一头开了个粗糙的刃,刃口还卷着。就这么个东西,那夜在柴房里,是他抓起一截烧火炭,在土墙上没命狂涂、涂出来的。


    涂的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一团乱麻似的鬼画符。


    可它成真了。它割断了绳子。它让他从那必死的绝境里,逃了出来。


    代价是——他呕了血,脱力得像害了一场大病,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江砚盯着这柄刀,心里翻江倒海。


    这力量,是真的。


    不是错觉,不是做梦。从沈家村那间破屋,到冰河边,到被江狗剩按在泥里那一回……那一次次“差一点“,原来都不是他疯魔。是真的有这么一桩邪门的、说出去没人信的本事,长在了他身上。


    那么——


    它到底是怎么成的?


    那夜在柴房,他是被逼到了绝路,满心都是“要活、要割断绳子“,一笔不停地狂涂。可在沈家村那么多次,他也想啊,他也急啊,怎么就没成?


    差在哪?


    江砚的心,怦怦跳起来。


    他想试。


    他得弄明白,这本事,是凭运气撞上的,还是有门道可循。要是能摸透了,能想用就用——那他往后,就再不必任人鱼肉。


    他朝秦伯那边看了一眼。老人睡得沉。


    江砚悄悄起身,挪到墙角最暗的地方,背对着所有人。


    他没有笔,也没有炭。摸了半天,从地上捡起一小截烧黑的柴头。纸更没有,他就盯上了脚边一块还算平整的青砖地面。


    写什么?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一只碗。


    刚才那碗热汤面,太香了。他想,要是能凭空变出一只碗,往后讨饭、喝水,都方便。多简单的东西,一只碗。


    他握住柴头,闭上眼,把那只粗瓷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圆口,鼓肚,碗底一圈没上釉的糙脚……


    然后落笔。


    他学着柴房那夜的样子,凝住一口气,在青砖上飞快地画那碗的形。


    掌心,有一点温。


    来了!江砚精神一振,笔走得更急,他在心里喊:成,给我成,一只碗——


    那点温,慢慢往上爬。柴头划过的地方,墨痕隐隐泛起一丝幽光。


    可就在那光要亮起来的当口——他心里那股子急、那股子贪,猛地冒了上来:快点,快成,最好再大一只,最好是个细瓷的好碗……


    念头一杂,那点温,像被一阵风吹了个趔趄。


    光,闪了两下,灭了。


    砖上只剩一团乱黑。


    江砚僵在那儿。


    跟被江狗剩按在泥里那回,一模一样。差一点,又差一点。


    他不甘心,缓了口气,重来。


    这一回,他强压着,不去贪那“细瓷好碗“,只老老实实想那只最普通的粗碗。落笔——温又起来了,光又泛起来了。


    到了最关键那一下,他屏住呼吸,一笔将那碗口收圆——


    光,骤然涨亮!


    江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成了?!


    可那光,亮到一半,又卡住了。就跟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似的,怎么也透不过去。光在砖上扭曲、翻涌,砖面竟被烫得发烫,焦糊味钻进鼻子——


    然后,“噗“地一下,又灭了。


    江砚喉头一甜。


    他赶紧用手背捂住嘴,硬生生把那口要涌上来的腥气压了回去。胸口闷得发慌,眼前又开始发黑。


    ——又是这样。一沾这本事,就抽他的血、夺他的力。


    他扶着墙,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为什么?江砚死死盯着那团焦黑的乱墨。


    为什么柴房那夜能成,这只碗却成不了?是因为这次没到绝路,没把命豁出去?


    他不信。他不能信。难道这本事,非得逼到要死,才肯出来?那它就是个催命的东西,留它何用。


    他咬咬牙,换了个东西试。


    碗成不了,那……针呢?


    更小,更简单。一根缝衣针。细细的,一头尖,一头有个眼。


    他想起原主的记忆里,那寄居的族婶子,冬夜里就着油灯纳鞋底,一根针在头发上蹭一蹭,再扎进厚厚的鞋底……


    可江砚自己,活了二十来年,何曾正经看过一根针?现代的针,机器造的,光溜溜一根,那针眼是怎么开的,针尖是怎么磨的,针身是粗是细、是软是硬,他全不知道。他脑子里那根“针“,是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


    他落笔了。


    这一回,掌心连温都没怎么起。柴头在砖上划了几道,墨痕死沉死沉的,半点光都不泛。


    他越画越急,越急越乱,到最后简直是在砖上乱戳。


    “噗“——


    一口血,到底没忍住,溅在了砖上。


    江砚一手撑地,大口喘气,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奇怪。


    太奇怪了。


    那只碗,他分明见过、用过、刚还捧在手里——成不了,但那股温和光,是实实在在起来过的,是“差一点“。


    可这根针,他明明觉得比碗还简单——却连那“差一点“都没有。从头到尾,死气沉沉,像他画的是一团再普通不过的烂墨。


    江砚撑着发抖的胳膊,慢慢坐直了。


    他盯着砖上那三团截然不同的墨迹:碗的,亮过、烫过、差一点;针的,从头到尾,死的。


    一个念头,像那夜的青烟,从他混沌的脑子里,幽幽地升了起来——


    会不会……不是看东西简单不简单?


    而是看,他自己——懂不懂?


    那只碗,他天天用,闭着眼都知道它什么样。那根针,他自以为简单,可掰开揉碎了,他其实……根本不懂。针眼怎么来的,针身怎么直的,他一概不知。他脑子里那根针,是个空壳,是个唬人的影子。


    落到笔下,自然就是一团没魂的废墨。


    而碗成不了,又是另一桩——他懂碗,可他贪,他急,他乱。心一乱,那将成的东西,就跟着乱了,散了。


    江砚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


    不是力气的事。不是豁不豁命的事。


    是“懂“,和“心“。


    他真懂的、又心里镇得住的——才成得了。


    他不懂的,强写,是废墨,是反噬,是这一口血。他懂、却镇不住的,差一点,也成不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先前那么多想不通的事,竟一桩桩都串上了。


    柴房那夜,他为什么能成那柄刀?


    因为那是块铁片。最简单不过的一块开了刃的铁片——粗陋、笨拙、没半点讲究。这种东西,他懂。而绝境里的那股求生之念,纯粹得不掺一丝杂。心,反而是定的。是死定了的定。


    江砚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不全是因为脱力。


    他像是隔着一层迷雾,头一回,摸到了这桩邪门本事底下,那一点点……门道的边。


    他抬起头,望向佛龛前那盏忽明忽暗的长明灯。


    灯花爆了一下。


    “懂……”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又看向自己沾着血的手心,“还有,心。”


    那一夜,江砚没再试。


    他把砖上的墨迹,用袖子一点点擦干净,连那点血也擦了。然后蜷回草席,背对着秦伯,睁着眼,直到天光从破窗里漏进来。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两个字。


    懂。


    心。


    他隐隐觉得,自己抓住的,是顶要紧的东西。


    可这东西,太大了,大得让他心里发慌——它像在说,这支笔要变强,靠的根本不是运气,不是豁命,而是他这个人,要先……配得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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