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东西堆在长椅旁之后，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便利店。
收银台后面坐着的是个正式工。
判断的依据是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毫无生气，像两口干涸的井，大概是被这座名为“东京”的妖魔抽干了井水吧？
两人在货架间游荡，拿了些东西后，不约而同地停在关东煮的摊位前。
白雾蒸腾而起，带着昆布和鱼饼的香气，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翻滚如云。
“这么辣的你确定你能够吃得下？”
龙马盯着那格红彤彤的红油，汤汁表面浮着一层暗红色的油光，像是女巫的魔药罐一样浮现气泡后又炸开。
给人一种喝下去就会浑身扭曲、呼吸困难的感觉。
“好久没吃了嘛。”明菜咽了一下口水，“偶尔也想再尝一尝这股味道，当然你放心，我今天吃完就会戒的。”
“麻烦我那份给我来清汤的谢谢。”
龙马转身又去拿了两罐牛奶，塞进购物筐中。
“不能吃就不要这么勉强嘛～”明菜看着他那一副即将奔赴刀山火海的悲壮神情，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能吃辣又没什么的。我又不会说什么。”
“说试试就试试，我才不会那么容易放弃呢。”龙马嘴硬道。
“是吗？那要多拿两包纸巾才行，我怕你痛哭流涕到无法自制的地步呢。”
“到时候我会趴在你的怀里面的。”
“不要啦，弄脏了很难洗的耶！”
叮——咚——
两个活人离开了便利店，吵闹声被玻璃门截断，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个微死的收银员缓缓收回追随他们的目光，转过头，看着收银台侧面小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人的眼睛依然干涸。
.......
长椅的铁架被夜风吹得微微发凉，龙马坐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腿。
“虽说这次没有风衣，但坐在我的腿上也可以。”
明菜斜了他一眼：“少来了。我坐在你腿上，你怎么吃东西？”
她示意龙马往旁边挪一挪。
“反正回去都要洗的。洗衣机洗一身……和洗两身，又有什么区别。”
“唉——”
龙马没有说些什么，他只是仰起头，轻轻叹了口气，孤寂道。
“五月份的某一天，晴，花火大会刚结束……”
“好啦好啦，我坐还不行吗？”
明菜打断他的控诉，侧身坐在他的右腿上。
她看着他的目光：“你不用像还没谈恋爱的那个时候一样迁就我的，衣服脏就脏点，没事啦。”
“什么话。”龙马的眉毛拧起来，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难道人和人的相处方式，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吗？”
“我父母都结婚三十七年了，我老爸还是整天粘着我老妈，只是我老爸性格古板脾气比较硬，外表看不出来而已，实际上他连离开我老妈一天都不行。”
“我姐姐姐夫结婚八年了，两个人还跟个笨蛋情侣一样，甚至会因为公主抱这种事情住进医院。”
别人怎么样，龙马管不着，但他是一个非常循规蹈矩的人，他只想和身边的这两个家庭一样经营自己的家庭。
用一样的笨办法，过一样的腻歪日子。
“我知道了啦。”明菜声音越说越低：“我也想像他们一样，就这么和你携手过一辈子。”
“只是你这样照顾我，我压力很大的，我都不知道能够在哪些方面照顾你。”
“可我觉得我也需要你的照顾啊。”龙马轻声道：“我大男子主义的同时，又极度自以为是，而且我不会做饭，生活日常就像是白痴一样……我明明有那么多的缺陷，我们相处的时候，应该是我压力大才是。”
“你是九州人，会做饭和参与家务才怪呢。”明菜柔声道：“你不用会这些的，我会在生活的方面照顾你的啦。”
“来~”
她低头从袋中取出自己那份关东煮，用竹签将白萝卜挑出来，吸满了汤汁的萝卜变成了深褐色，沉甸甸的，压得签身微微弯曲。
“呼~”
明菜将其吹凉后，递向龙马：“你不是想试试吗？来~我喂你。”
龙马看着那块吸满了辣味的萝卜，咽了一下口水。
火之恶魔在低语。
“来就来。”
他张嘴，狠狠咬了一口，粗略嚼了两下，便整个吞入腹中，看着明菜佯装镇定道：“这个辣度，也就还行。”
但龙马的嘴硬尚未坚持到自己的话说完，身体就开始有了反应。
火辣辣的感觉沿着喉舌一条线的出现。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龙马艰难地说道：“明菜，你起来一下。”
“怎么了？”
明菜站起身，退开两步，歪着头看他。
龙马的身体中从长椅上弹起来后，立刻蹲在长椅旁，从袋子里抽出纸巾按在鼻子上，然后又打开一罐牛奶仰头灌了下去。
“烫烫烫！”
他扔掉还有大半瓶牛奶的罐子，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嘴巴大张着呼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正在经历着窒息与干燥两重折磨。
“真是傻瓜。”
明菜的嘴唇覆上他咬过的痕迹，小口小口地将剩下的大半块萝卜吃掉。
呼哧~
呼哧~
她轻轻呼着气，感受着辣味刺激灼烧味蕾的感觉，看着自作自受的龙马，轻声说：“我早就跟你说了，你都不吃辣的，上来就尝试这种高难度的，完全就是在作贱自己。”
龙马已经顾不得明菜在说些什么了，他冲进便利店里面，再出来手中就多出来了冰袋和矿泉水。
“初次挑战，一败涂地。”
龙马用纸巾擦拭着眼角的泪花，将冰袋放在红肿起来的嘴唇处，颓然道：“我以后再也不尝试这些东西了。这根本就不是我能够承受得了的东西。”
“龙马真是大傻瓜。”
明菜轻哼着侧过身子，面朝街道的尽头。
路灯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她喃喃道。
风又起，风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