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的手指从桌沿上松开了。
她心里清楚，寮屋区那几千号人要是真闹起来，不是工务署开几次会能压下去的。
这几年因为安置问题闹出的事还少吗？
石硖尾大火之后那几年，到处都在等着安置，但是资源就这么多，哪一次不是闹到华民政务司丶闹到警署丶闹到报纸上？
闹得最凶的那几次，连伦敦那边都来过问。
上面的人最怕的就是这个，闹大了被人抓住把柄，报纸上不好看，也怕传到伦敦去不好交代。
更何况这几年左派工会盯着这些事，抓住一点由头就煽风点火，动不动就扯到港英政府不顾百姓死活上去。
上次深水埗那边闹安置，就有工会的人在里面掺和，喊什么口号，贴什么标语，把一件本来不大的事捅成了头条，搞得上面好几个部门都吃了挂落。
「你等一下。」秘书站起来，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轻响，「这件事我跟署长再单独汇报一下。等他忙完，看有没有时间。」
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走到署长办公室门前，抬手敲了两下，听到应允后推门进去了。
走廊里又安静了下来。
郑秘书站在林姣身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公文包，心里在算：今天来工务署这一趟，能不能拿到一个准信？
拿不到准信，拿一个表态也行。
这些日子她天天跑这几个部门，华民政务司丶房屋署丶工务署，一个没落下。
哪一次不是递了材料等通知，等了通知再去问，问了又说在研究。
皮球踢来踢去，踢得她都记不清哪个部门是干什么的了。
今天要不是码头那边闹了那一场，还找不到这个由头来跟上面搭话。
可话说回来，等着安置的人多了去了，哪一片不是几千号人挤在铁皮棚子里？
凭什么星岛码头就能优先？
她正想着，秘书从里面走了出来。
「林小姐，署长请你进去。」
林姣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拿起公文包，朝秘书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进去。
焦署长坐在桌子后面，标准的英国男人长相，戴一副金丝眼镜，西装领带，袖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他看见林姣进来，只是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坐下。
林姣点头客气一笑，坐在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上，娴熟地切换了英文。
「下午好，焦署长。冒昧打扰，耽误您一点时间。」
焦署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从镜片后面看过来。
「林小姐，请坐。外面的人说，你有紧急情况？」
显然刚刚已经知道了大致情况，但是此刻却是不紧不慢等着林姣开口。
林姣没有先掏文件，用平常的语调，把今天下午码头上的事说了一遍。
「人我已经暂时安抚住了。但这种状况，维持不了太久。」
焦署长听完，没有急着表态。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林小姐，码头工人闹事，这件事你应该去找警察署。我们工务署管的是土地规划和公共工程，不负责维持治安。」
林姣笑了一下，没有反驳，顺着他的话说。
「焦署长说的是，治安问题确实归警察署管。我本来也不担心这个。」
她顿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的，「但问题是，下面那些人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一点风吹草动就能闹起来。今天拦的是我的车，明天要是拦了别人的车，或者堵了哪条路，上了报纸，到时候闹大了，说是因为安置问题引起的，这种事情，警察署管不了，最后还是得回到您这里来。」
焦署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接话。
「焦署长，我今天来，不是来哭诉的，也不是来给您添麻烦的。我知道政府现在的安置压力很大，各个地方到处都在排队，徙置区的资源紧张得很。码头这边要是再插进去，您也不好办。」
焦署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对林姣的话显然十分意外。
「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能帮政府分担一些压力。」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方案书，双手递过去。
封面上写着「星岛码头工人房屋安置计划」，下面是日期和她的签名。
「我想申请通过工人房屋政策，在码头附近划一块地，自己出钱盖楼，安置这些工人。」
要说最了解这项政策的，恐怕就是眼前这位焦署长了。
从1948年政策启动到现在，从他手里批出去的地，加起来也不足两只手的数。
这项政策是战后为了应对工人住屋紧缺启动的，以私人协约方式批地，地价按市价的三分之一算，用于兴建员工宿舍。
批地的门槛高，从提交申请到最终审批，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要大半年，每一宗到最后都由行政会议把关。
一旦批下来，地价便宜，使用限制也严格，建的房子只能给本公司的员工及家属住，不能租给外人，更不能转卖，每一块地都钉得死死的。
焦署长手里捏着这几块地批了这么多年，心里清楚得很。
这类地批出去容易，但后续的麻烦也不比省下来的那点地价小。
住宅盖在码头旁边，建筑安全丶消防隐患这些口子不能松，出了事顶头上司第一个找的就是他。
当年好几处工人房屋竣工后住了人，他发现有几家偷偷把房子隔成了数个床位往外租，摆明了钻政策空子。
住户杂了，治安也跟着乱，周边居民的投诉信一封接一封寄到了他的桌上，他让人去查，承批人推说不知情，事情最后也不了了之。
更棘手的是地契修改这个事。
现在批的时候是为码头配宿舍，但是拿了低价地，将来码头不搞了丶工人不要了，回头申请改用途盖豪宅卖，他也没法阻止。
焦署长接过方案书，随意翻了翻，将方案放在桌上，下巴微微抬着，看了她几秒。
「你倒是做足了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