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景象比上次来时又完整了许多,现场乐队已经就位,小提琴手正在调弦。
灯光已经调好了,是暖调的琥珀色,落在桌布和绸缎椅套上,刚刚好遮住织物的纹理,又不至于让花枝的影子在桌面上拉得太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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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花和蜡烛都已经摆放到位,香槟金的缎带垂在花器边缘,最顶端那束白玫瑰的高度被统一压低了几寸,确保不会遮挡对面宾客的视线。
她走进去,在场内转了一圈,确认花艺和座位图上的标注一致,又听郑秘书与负责拍卖环节的司仪对了一遍流程,确保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才回到了楼上的休息间。
没过多久,罗拉夫人也提前到了。
她穿着酒红色长裙从侧门进来,助理一行人跟在身后。
二楼的走廊灯光比楼下暗一些,她停下来理了理披肩,过问了几句现场布置,才点了点头,朝休息室走去。
林姣正站在窗边,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罗拉夫人看了她一眼,各自脸上已经不自觉挂上笑意,亲近地行了贴面礼,才开始寒暄。
话到中途,罗拉夫人才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开口道:「对了,你要不要在台上露个面?」
林姣温柔一笑,摇了摇头:「今晚您的场子,我站旁边就行了。」
「随你。」
罗拉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多劝,也没有再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眼底那点细微的松动没有逃过林姣的眼睛。
林姣心里清楚,罗拉夫人肯定不愿意别人分享这种高光时刻,毕竟她现在还沾着傅家的标签,站上台只会分薄明天的新闻版面。
而且说到底,她们现在也算是利益共同体。
林姣年轻丶脑子活泛,手里也大方,前前后后给罗拉夫人送了不少好处。
罗拉夫人现在也无所谓林姣是不是扮猪吃老虎,她不怕她拿好处,怕的是她既要利还想图名。
不过回头想想,这几次合作确实算得上顺手。
上次选秀的出席,加上今天这场晚宴,她手里不知不觉也攒了几件能拿得出手的成绩。这种东西自己亲自下场去找人暗示争取,传出去姿态上就有些不好看了。
当然,像林姣这样巴巴送上来的人也不是没有。
但那些人大多是一些暴发户,钱再多也没用,让她一个助理布政司夫人站在那种场合里替他们站台,就算只是露一面,也太跌身份。
林姣不一样,她背后是傅家人,手里头虽然算不上什么大产业,但总归勉强算一个圈层的人。她们一起做善事丶一起露面,那是圈子里的事,体面,算不得辱没。
当然,其间也有些波折……罗拉夫人前段时间还担心过林姣会不会因为绑架的事撂挑子不干。
毕竟她要是真撒手,星岛码头那块地迟早落回那帮人手里。
帮派乾的是收保护费丶垄断搬运丶走私销赃的买卖,赚的是快钱,没有能力也不打算做长线开发。
他们最爱做的就是占住码头丶控制人手丶煽动工潮丶砸烂工地,让正经工程推不下去。
要是傅家相关的人都不行,后面更不会有人愿意接手一个烫手山芋,星岛那片区域就会一直在烂摊子里打转。
开发推不动,地价上不来,社会矛盾激化,最后挨骂的就是政府了。
不巧的是,罗拉夫人的丈夫周启勋,正是主管经济的助理布政司。
她不得不想办法撬动这位初到香江,与傅家有关系的年轻林小姐,从星岛码头入手,把整个盘子盘活。
好在林姣有几分胆识,也碰上了几分运气,上面一路开绿灯,现在星岛码头按当初的承诺如期开发了起来。
码头一动,星岛的开发能推进,年底的她丈夫述职报告上就多一项拿得出手的成绩,这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好处。
所以,此时这场晚宴既是一种宣告也是一种表态,她拿了这些好处,也不吝于回馈一些消息。
罗拉夫人放下茶杯,随口换了个话头,聊了几句最近的新闻。
她有意无意地提到了星岛那块区域的动向,两人也都不傻,几句话下来该得到的消息已经明确了,两人也不多说,很快又换了其他话题。
聊天重新变得热闹,像是刚才那个关于上台的问题从来没有出现过。
又坐了一会儿,林姣抬头看了一眼钟表上的时间,放下杯子站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我先下去看看。」
罗拉夫人点了点头,「辛苦了。今晚的事,多亏你盯着。」
林姣笑了一下:「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我这也是多多学习,还没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呢。」
她没有多留,转身走出休息室,轻轻带上门。
五点半,宾客开始陆续到场。
而比宾客更早到来的是香江的媒体记者,有人拿着邀请函从正门走进来,也有人没拿到请柬,扛着相机在酒店门口附近蹲守,等着拍到一张能用的照片。
林姣没有亲自去迎记者,但提前安排了人接待,将手持邀请函的媒体引进一间小休息室,备好了茶水和简单的点心。
安排完记者那边,她回到迎宾厅,开始与早来的几位客人自然地打了一圈招呼。
罗拉夫人占据本场宴会的最高光的亮相时刻,那么在楼下作为东道主接待宾客,这种扩展交际圈的好处自然也就落到了她的手里。
一个拿声望,一个拿关系,她们两个人也算得上是另一种程度的各得其所。
人渐渐多起来。
签到台前排起松散的队,来客递上请柬,低头签下名字,侧身将外套交给侍者。
侍者微微欠身接过,臂弯里搭满大衣丶西装和披肩,适时递上一张印着桌号的座位卡。
来人低头瞥一眼,便自然地滑入厅内流动的人潮。
来的多是商界和社交圈的熟面孔,深色三件套的商行老板丶挽着丈夫手臂的富家太太,偶尔也有年轻人跟在长辈身后来见世面。
迎宾厅里散落着几组高脚圆桌,深色绒布垂着齐整流苏,错落摆着精致小点,银质餐夹立在旁边,擦得鋥亮。
侍者端着香槟在人丛中穿梭,暖调灯光在杯壁上碎成细密光点,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花香与食物微温的气息混在一起,将整片空间填得松软而饱满。
有人早到了,端着杯在窗边与熟人说笑;有人刚进来,目光扫过全场,在辨认出某张脸之前先在角落站定。
几位商会理事正聚在一张高脚桌旁握手寒暄,穿深灰西装的矮个子微微欠身,像在替身边的年轻人引见什么人。
不远处,两位旗袍太太侧头谈笑,语声不高不低。
林姣站在靠近入口一侧的位置,手边是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香槟。
她选的这个位置不算中心,但视野开阔,恰好能看清迎宾厅和走廊之间的动线。
宾客进来的时候,她不需要迎上去,但那些经过她身边的人,只要她微微侧身丶抬一下酒杯,话头就自然而然接上了。
恰巧,南港码头的周怀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左手边,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隔着半臂的距离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