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到了八月，介入中心竣工前夜，北城军区总院东侧那栋新楼灯火通明，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刚打过蜡，脚步一落便带出清亮回响。
周海领着设备科，后勤处，护理部，感染办的人站在一楼大厅，手里各抱一摞验收表。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蒙着红绸的牌匾，胸口那点热意还没升上来，叶蓁已经推门进来了。
顾铮跟在她身侧，手里夹着一沓保卫处的通道图，军靴踩过门槛，抬眼先扫了大厅四角。
周海把钢笔别回胸兜，迎上去开口。
「小叶，人都到齐了，手术室，导管室，消毒供应间，家属接待区，全按你前头列的表收尾了。」
叶蓁翻开硬壳夹，指尖停在第一页。
「按表收尾不算数，今天只认现场。」
周海嘴角抽了抽。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们好睡。」
顾铮把通道图往桌上一放，顺手从警卫员手里接过搪瓷缸。
「老周，你这话说早了，今晚能不能睡，还得看你们这楼有没有把我媳妇的规矩当回事。」
护理部王护士长立刻挺直背。
「叶大夫，护士站按你说的分了清洁区和污染区，换鞋间也重新划了线。」
叶蓁点头。
「走。」
一行人先上二楼手术区。
门口新装了双道门，外侧挂着布帘，内侧是刷着白漆的木门，门把手上缠着新换的纱布套。
周海站在门边介绍。
「这一层进门先换鞋，再进更衣室，最后才进洗手区。」
叶蓁点点头，弯腰看门槛处的铜条。
设备科老马赶紧蹲下来。
「叶大夫，这条铜条按你要求钉牢了，推车过来不会绊轮子。」
叶蓁伸手推了一下旁边的担架车，轮子顺着地面滑过去，没有一点颠簸。
「签字。」
老马立刻在验收表上写名。
王护士长悄悄松了口气，顾铮偏头看她一眼，笑了一下。
「王姐，别急着松气，后头还有三十多项。」
王护士长瞪他。
「小顾，你少吓唬人。」
顾铮把手一摊。
「我哪敢，我就是提醒同志们，新中心不是展览馆，明天来的也不是看热闹的闲人。」
叶蓁已经走到刷手池前。
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搪瓷盆里，哗啦作响。
她抬手摸了摸龙头下方。
「水压够，温度呢。」
后勤老周赶忙上前。
「热水锅炉已经烧起来了，半夜也有人值班，绝不会断。」
叶蓁走进一号导管室。
白色无影灯还罩着防尘布，墙边的西门子dsa机已经完成安装，机臂收在床侧，铅玻璃后头站着两个德国工程师。
汉斯正趴在控制台前，额头上全是汗，衬衫领口都湿了一圈。
他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
「叶，图像校准完成了，曝光剂量也按你的清单调到儿童模式。」
叶蓁把手套戴上，走到控制台前。
「空床透视。」
汉斯转身对工程师说德语。
控制台亮起，屏幕上出现床板影像。
叶蓁盯着屏幕边缘。
「噪点偏高。」
汉斯抓起记录本，翻到参数页。
「不可能，管电压六十千伏，管电流一百毫安秒，滤线栅也按儿童模式撤了。」
叶蓁伸手指向屏幕右下角。
「增益没有回到初始值。」
汉斯一怔，转头去看工程师。
工程师查完设置，脸瞬间红了。
「自动增益留在成人胸腹模式。」
汉斯用德语骂了半句，又赶紧闭嘴，扭头看叶蓁。
「抱歉。」
叶蓁没有训他。
「改完再签。」
汉斯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停。
「叶，你连内部增益都看得出来？」
叶蓁拿过旁边的铅围裙，检查肩部缝线。
「机器买回来不是供着的，医生不懂机器，机器就会反过来管医生。」
托马斯站在门外，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听到这句话，眼皮跳了一下。
他迈进导管室，脸上维持着商人惯用的笑容。
「叶，中国医生学习速度让我敬佩。」
叶蓁已经走到导管柜前。
柜门打开，里面按型号分层放着导丝，猪尾导管，球囊，封堵器备用套件，每个格子前都有手写标签。
叶蓁问。
「谁负责导管柜。」
刘小禾从门边上前。
「叶老师，我。」
叶蓁拿起一支五f猪尾导管包装。
「入柜前谁覆核。」
刘小禾答。
「我初核，高远覆核，王护士长终核。」
叶蓁继续问。
「错放一格怎么处理。」
刘小禾背得利索。
「当班人员停用导管柜，整柜重新清点，记录差错，报护士长和手术组，相关耗材不得直接上台。」
叶蓁把包装放回去。
「签字。」
刘小禾在表上写下编号和名字，笔画比从前更稳。
急救推车停在导管室门边，车轮上缠了红线封签。
叶蓁看向陈锋。
「开车。」
陈锋立刻剪开封签，拉开第一层抽屉。
「肾上腺素，阿托品，利多卡因，肝素，鱼精蛋白。」
叶蓁问。
「剂量表。」
陈锋把压在药盒下的卡片抽出来。
「按体重分档，儿童剂量红笔标注，成人剂量黑笔标注。」
叶蓁拿起卡片看了两眼。
「这张重写。」
陈锋脸色一紧。
「哪里错了？」
叶蓁把卡片递给他。
「字太花，急救时一眼看不清。」
陈锋耳根发热，立刻把卡片收回去。
「我今晚重写十张，贴在推车，麻醉台，护士站。」
顾铮啧了一声。
「名校生会来事了。」
陈锋脸更红，却站得笔直。
「叶老师，我会把事做好。」
叶蓁抬眼。
「不是做给我看，是做给躺在台上的孩子用。」
陈锋立刻答。
「记住了。」
消毒供应间里，蒸汽柜刚停，白气顺着柜门缝往外散。
王护士长把一包器械递给叶蓁。
「高压灭菌记录在外头，包内化学指示卡也放了。」
叶蓁拆开外层布角，看见指示卡颜色变足，才重新包好。
「灭菌包有效期写在哪。」
一名年轻护士小声答。
「外标签右上角。」
叶蓁转头看她。
「你叫什么。」
年轻护士赶忙说。
「何梅。」
叶蓁把灭菌包递回去。
「任何人临时取包，必须签名，必须写用途，必须留时间。」
何梅脸上发紧。
「外宾也要签吗？」
叶蓁看着何梅。
「这里没有外宾特权。」
何梅立刻点头。
众人最后来到一楼家属接待区。
这里原本是仓库，已经改成两排长椅，一张登记桌，一面写着手术进度的黑板，旁边放着热水桶和搪瓷缸。
周海介绍。
「按你说的，家属区和手术区隔开，通知由专人传递，不让家属堵到手术门口。」
顾铮走到家属区出口，推了一下门。
门外正对着一条单独通往院墙侧门的小路，路边已经拉好警戒绳。
「家属从这边进，记者从南门进，外宾走西侧门，地方代表走正门。」
周海走到大厅中央，抬头看向那块盖着红绸的牌匾。
「华夏之心心血管介入治疗中心。」
他念完这行字，掌心在公文包把手上握紧。
「小叶，明天剪彩，国内外都盯着。」
叶蓁站在灯下，白大褂袖口乾净利落。
「我知道。」
周海转过头。
「第一枪要是打响了，这块牌子就是中国心血管医学的新门面。」
顾铮把通道图折好，塞进军装口袋。
「要是有人来砸门面呢？」
周海看他，苦笑。
「你少给我惹事。」
顾铮笑了笑。
「放心，我这人最讲规矩。」
周海听见这话，眼角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