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门被张林子一脚踹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里面供着几排旧骨灯，灯芯早就干了，只有墙角还残着一点冷香。张林子扛着王闯冲进去，肩膀一沉，差点跪下。
王闯整个人烫得像一截刚从火里拔出来的骨头。
他腕上的红骨王印还在亮，裂线从印边爬到印心，红光一跳一跳，照得偏殿墙上的三格纹像活了。
“放地上。”
林阳跟进来，声音压得很稳。
张林子把王闯放到供案下，动作已经尽量轻，王闯还是闷哼了一声。红光顺着王印往外冲，差点扫到井道方向。
林阳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先封声。”
银针落在王闯喉侧，针尾轻颤，把锁声残纹压回去。
王闯喉咙里卡着的气终于动了一下，却没能出声。
“封气。”
林阳捏碎一枚丹丸，丹粉混着经骨灰，按在王闯胸口三处气门。王闯胸膛猛地一挺，红光往外窜，被顾念用剑鞘挡了一下。
剑鞘嗡地一响。
顾念后退半步，手臂上的黑纹又烧深一点。
林阳没有停。
“封印。”
他取出半片经骨碎屑，压在王印裂线外沿，又把一枚无相适配丹塞进王闯口中。
丹入口，王闯颈侧的红筋慢慢压下去。
但王印没暗。
只是从暴跳变成了慢跳。
一下。
一下。
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在拿指节敲门。
张林子扶着墙，喘得胸口发疼。他腿上的封骨布被磨格黑泡烧穿了两块，丹渣黏在伤口上，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
“这丹不管用？”
“能压人，压不住印。”林阳扣住王闯腕骨，指尖一寸寸摸过裂线，“王闯醒了，王印没醒。”
话刚落，王闯眼皮动了动。
他吸了一口气，像从水底被拖上来。
第一句话哑得厉害。
“仙骨宗……被点了没？”
张林子愣了一下，随后火气冲上来。
“还惦记这个？不点经台，你就被磨成经了。”
王闯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那群孙子……点得轻了。”
林阳按住他胸口：“别说话。声刚封住，再冲一次喉骨就裂。”
王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张林子肩上的血和顾念手臂上的黑纹，眼里的红光慢慢沉下去。
偏殿外，脚步声已经乱了。
有人在喊护阵，有人在喊抓人，还有骨杖敲击石阶的声音，一下一下，压过混乱往这边靠。
顾念站在门侧，剑鞘横在掌中。
“不能久留。锁格在追债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偏殿石砖缝里，细灰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流。那不是风吹，是阵纹在闻味。林阳的血，张林子的金骨气，王闯的红骨王印，还有红骷髅留下的灼痕，全都被经台记住了。
林阳明白。
偏殿只能喘一口气，不是藏身处。
可这一口气必须用来查清王印。
他把王闯手腕抬起，袖口撕开。
三针留下的细孔还在。裂线从外层锁扣处拉开，像把一只骨环撬松了。可印心深处那些细密账点没有断。
林阳指腹按上去，识海立刻刺痛。
不是新的账。
是旧账被翻开。
“裂的是锁扣。”林阳道，“账点还在。”
张林子脸色更难看：“所以人背出来了，账还在经台上？”
“账在他身上，也在门上。”林阳把经骨碎屑重新压紧，“祭阵没丢他，只是被拽断了外锁。”
王闯忽然开口：“在台上，我听见一句话。”
林阳看他。
王闯喉咙被封着，每说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可他还是往下说。
“门里面，有人在数格子。”
偏殿里静了一下。
红骷髅从林阳影子里露出半张骨脸，血红骨身还在冒烟。
“数什么格子？”
王闯闭了闭眼，像在回想那股冷意。
“一个，一个，两个，三个。不是念经，也不是喊救命。像是在等格子满。”
林阳的手指停在王印上。
门内有人。
不是无意识的怨，也不是被磨碎的经料。
那边有东西在等。
等账格满。
等半钥补上。
等这一寸门缝彻底撑开。
顾念低声道：“王印确实是门钥一半。”
林阳点头：“而且门内那边知道这一半在王闯身上。”
王闯看向他，声音更哑。
“那把我交出去。”
张林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再说一遍？”
王闯没有躲。
“我现在就是块招灾的骨头。带着我，谁都跑不掉。”
张林子气得肩膀发抖。
林阳直接按住王闯的王印。
王闯疼得闷哼一声。
“王闯现在是半把钥匙。交出去，不是保其他人，是帮他们开门。”
红骷髅接了一句：“半把钥匙也能开一寸。”
它抬起残裂的手骨，指了指门外主峰方向。
“一寸，足够放东西出来。”
张林子松开王闯衣领，脸色沉了下去。
先前他们想的是逃。
逃出仙骨宗，摆脱磐如实，甩开凡空。
可现在不一样了。
门已经被撬开一寸。
危险不是他们能不能跑出去，而是门里那东西会不会顺着王印找出来。
外面的厮杀声更近了。
战派弟子在偏殿外喊：“林阳，往西廊走，保守派带人来了！”
下一刻，另一边就有人怒喝：“战派私放外客，按叛宗处置！”
骨尺和骨刀撞在一起。
仙骨宗内斗已经烧到偏殿门口。
保守派要抓人换命。
战派要护人稳宗。
没有谁真正干净。
只是这一刻，战派还需要林阳活着。
顾念看向西廊：“走不走？”
林阳没有马上答。
他把最后一层丹灰封在王闯王印外侧，又把王闯的袖口缠紧。
“张林子背人。顾念断后。红骷髅压脚印。”
张林子蹲下，把王闯重新扛到背上。
王闯还想挣，被张林子一巴掌拍在后背。
“省点力气。再说交出去，我先把王闯打晕。”
王闯闭嘴了。
门外骨杖声忽然停下。
那一下停得太准，偏殿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凡空还在压阵。
他没有亲自冲进来，却让锁格顺着墙脚爬到了偏殿门槛。地砖缝里的灰被吸成一条线，直指王闯腕上的王印。
林阳刚要起身，王闯手腕忽然一烫。
缠住王印的丹灰被红光顶开一线。
王印自行亮了起来。
不是王闯催动。
也不是经台拉扯。
像远处有人伸手，轻轻点了它一下。
一下之后，偏殿墙上的三格纹也跟着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