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到这情形，医疗队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已经不是「基础薄弱」，几乎是空白。


    「牛书记，这里……平时看病的人多吗？」


    易中鼎问道。


    「多！咋不多！」


    「可咱这儿没大夫，没药啊！狗剩娃胆子小，也不敢乱看。」


    「实在病得不行了，就用门板抬着，走几十里山路，去县医院，有时候人还没抬到，就……就没了。」


    牛书记叹了口气，眼圈有些发红。


    「那常见的都是些什么病？」郑医生问。


    「那可多了！肚子疼丶拉稀丶发烧咳嗽是最多的，还有腰腿疼，妇女娃娃的病。」


    「对了，这两年，好多娃子牙齿发黑，骨头变形，走路都走不利索，也不知道是啥毛病。」


    牛书记指着自己的牙比画着。


    医疗队的人互相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这很可能是氟中毒，与当地水质有关。


    「牛书记，明天我们就在这儿摆摊，给老乡们看病。」


    「同时，我们也抓紧时间，培训狗剩和这位大姐，还有公社里其他赤脚医生，或者想学医的同志，教他们一些最基本的看病丶防病的知识。」


    「这些还需要您去帮忙协调。」


    刘杜洲沉默半晌，才开口说道。


    「好！太好了！」


    「我马上通知各大队，让愿意学的都来！哪怕能多认几样草药，多知道发烧了该咋办，也是好的！」


    牛书记激动得直拍大腿，连声说道。


    晚饭只有玉米面糊糊和黑乎乎的丶不知名的野菜，几乎没有油水。


    但牛书记和公社的几个干部陪着，吃得很香，不住地说「委屈各位了」。


    医疗队员们都没有挑剔，默默吃完。


    他们知道，这恐怕已经是当地能拿出的最好的招待了。


    饭后。


    易中鼎没有休息，叫上狗剩和那个王稳婆，在煤油灯下，开始给他们「开小灶」。


    他从最基础的体温丶脉搏测量，常见外伤处理，讲到几种最要紧的急症的初步判断和应急处理。


    比如高热惊厥丶急性腹痛等。


    狗剩和王婶听得眼睛都不敢眨，生怕漏掉一个字。


    王婶虽然不识字，但记性好，易中鼎说的接生注意事项和新生儿护理要点，她反覆问了几遍，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记在心里。


    夜深了。


    仓库里点起了牛书记让人送来的柴火，驱散了些潮气和寒意。


    易中鼎和白玉漱就着火光，整理着今天的见闻和明天的工作计划。跳动的火焰映着两人凝重的面容。


    「中鼎，这里……比红旗公社困难太多了。」


    「我简直不敢想像，如果没有医疗队来，他们生病了该怎么办。」


    白玉漱低声说着，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划动。


    「是啊。」


    「所以我们的任务更重，看病救急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要在这里留下点『火种』。」


    「哪怕只是教会狗剩等人正确处理一个伤口，教会王婶如何避免接生感染，可能就能救下一条命，保住一个家庭。」


    易中鼎看着火苗，声音很是低沉。


    看病难不管在哪个时代都一样。


    后世的难是医疗资源丰富，但是价格高昂，名医挂号难.....


    但对于一个连基本的医生都不足的时代而言。


    这种难是看不到希望的绝望。


    「你的记录也很重要。要把这里最真实的情况反映上去，缺医少药，不仅仅是缺几个大夫丶几片药。」


    「更是缺一套最基本的丶能让老百姓看得起病丶信得过的基层医疗保障体系。」


    「咱们的『赤脚医生』构想，在这样的地方，尤为迫切，但也尤为艰难。」


    他顿了顿，看向白玉漱，继续说道。


    「我明白。」


    「我会把这里的一切，都详实地记录下来，中鼎，我觉得，咱们这次下来，不仅仅是一次巡诊，更是一次……勘探。」


    「勘探国家农村医疗卫生最真实的底子，也勘探『赤脚医生』这条路，到底该怎么走，才能走得通，走得远。」


    白玉漱合上笔记本，目光坚定不移。


    「勘探……」


    「你说得对，是勘探，用我们的脚，用我们的眼睛，用我们的心，去勘探。」


    「然后，把勘探到的情况带回去，变成改进的方案，推广的经验。」


    易中鼎咀嚼着这个词，缓缓点头。


    两人相拥着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燃烧的柴火，感受着对方的呼吸和心跳，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翌日。


    天刚蒙蒙亮。


    红星公社卫生所门口的空地上，已经用门板和板凳搭起了简易的「诊桌」。


    京城会派医疗队下乡的消息早几天就已经被公社公布出去了，传遍了附近的山坳村落。


    方圆范围山村丶公社的人民从四面八方赶来。


    率先来到这里的老乡们，大多扶老携幼，早早地就聚拢了过来。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眼神里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对「京城来的大夫」深切的丶几乎虔诚的期盼。


    而那些小孩子们眼中则是更纯粹的好奇。


    好奇他们这些从传说中的首都来的「大人物」到底长啥样。


    一个个看似怯生生的，实则胆大得很，闹的场面很是嘈杂。


    有些脾气暴躁的家长抓住一个使劲儿地揍。


    没多久。


    一个接一个比赛式的哭声就响起来了。


    「玉漱，把带来的糖果拿出来，给这些孩子们一人分两颗，年纪小的泡成水给他们喝。」


    易中鼎看着一个个瘦得跟猴子似的小娃娃，忍着心中的心酸。


    糖果是他自己在空间制作好的。


    在京城出发的时候就带上了。


    他前世扎根基层二三十年，深知基层民众的复杂多样性。


    那不是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那么简单的事儿。


    处理基层问题的时候。


    或许只有到过养鸭场的人能懂那种感受。


    所以医疗队要想能顺利开展工作，就得先在人情世故的方向打开一个缺口，软化当地的人心。


    而这个时代先收买小孩儿的心绝对是最快捷的方式。


    所以他专门带上了水果糖以备不时之需。


    白玉漱点点头，转身去行李箱中取出了一包糖果。


    招呼乱哄哄的小娃娃都到她那边去领取糖果。


    两个护士也过去帮忙分发。


    场面才渐渐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