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的,乐寿的春,总是这么不讲道理。
它来得迟,还来得刁钻。黄河下游那种湿乎乎的冷气,裹着没化干净的残冰,像一根根无形的铁丝,一圈一圈地,就那么勒在你刚冒头的柳芽上。你走在街上,那股潮气不是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让你整个人都提不起劲。我那时候就在想,这鬼天气,简直就是在配合着人心里的那股子寒意,把人往死里逼。
远远看去,乐寿城的宫殿飞檐在薄雾里躲躲闪闪。琉璃瓦吸饱了水汽,泛着一种死气沉沉的青黑色——说它像大夏现在的样子,一点也不过分。表面看着巍峨稳固,其实底下早就空了,风一吹,感觉都能听见回响。那种空,不是没人,是没魂。窦建德坐在那个位置上,以为自己是真龙天子了,可他不知道,他把那些跟他一起在高鸡泊啃树皮的老兄弟的心,一个个都给坐凉了。
郡主府这边,就更冷清了。
说实话,这地方原本是某个失宠妃子的旧居。院子里的草木疯长,没人修剪,透着一股子没落贵族的贵气。说白了,就是个没人管、也没人想管的地方。连个打扫的宫女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送来的米粮也掺了一半的沙子。这种冷落,其实就是一种信号,一种慢慢把你晾干的信号。
高惠通站在窗前,左手拇指死死抵着右手腕的穴位。
七里井那一战留下的旧伤,像条潜伏在血肉里的毒蛇,每逢这种倒春寒,就醒了。那种疼,不是一下两下,是细细密密地啃着你,让你没法专心做事。我看到她那个样子,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高惠通,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能提着刀站起来。可现在呢?右手三根手指还是使不上力——对一个用刀的人来说,这比断臂还折磨人。这就好比让一个画师没了手,让一个歌伎没了嗓子,那种绝望,不是外人能体会的。
“大小姐。”
檀英压着嗓子,麂皮在双刃短剑上狠狠地磨。那剑是西域镔铁打的,狭长得像柳叶,烛光一照,冷得发蓝。这把剑是她爹留下的唯一念想,她每天都要擦好几遍,擦得那剑柄上都快磨出包浆了。
“曹皇后身边那个老阉狗,今天又来了。”檀英咬牙,手上劲道又重了几分,那声音听起来像是磨牙,“说是奉旨看看咱缺不缺炭火。那双贼眼滴溜溜一转,趁我不备,把我装衣裳的箱子翻了个底朝天。要是让我逮着现行,非把他脑袋塞尿壶里去!”
“安静。”高惠通没回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池浑得像浆糊的死水上,“这是皇宫,不是高鸡泊。你能把这一院子的太监侍卫全杀光,咱早杀出去了。”
这话听着冷,但理是这个理。咱们现在是在人家的一亩三分地上,是案板上的肉。
檀英瘪瘪嘴,把短剑往桌上一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那也不能这么任人拿捏!这哪是礼遇,分明是圈养!咱现在是那待宰的牛羊,只等节气一到,就要被拉去祭祖了!”
门帘一掀,沈莺儿从里间走出来。
这丫头平时走路都没声音的,像只猫。她手里捏着一张薄得透光的纸条,指节捏得发白。屋里那盏牛油灯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我知道,这准没好事。在这个宫里,消息来得太快,往往意味着祸事来得更快。
“大小姐,”沈莺儿的声音轻得像一口气,仿佛稍微重一点就会断掉,“御膳房那个小太监,是我爹当年救过的孤儿。他冒死传出来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积攒最后的勇气,终于抬头对上高惠通的双眼。那一刻,我看到她眼里有泪光,但硬是忍住了没掉下来。
“曹皇后今晚在未央殿偏殿,密见了齐善行。信已经拟好了,八百里加急的密匣。明日卯时,天一亮,信使就出发。”
“信上怎么说?”高惠通放下揉手腕的手,转过身。她的动作很慢,但我能感觉到,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沈莺儿喉头滚了滚,一字一顿地念,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高惠通乃高士达余孽,性刚烈,不可驯。留之必为后患。闻突厥处罗可汗正欲求娶中原贵女以固威信,臣妾以为,可遣此女北嫁。若可汗纳之,夏国愿献良马三百匹,以示诚好。’”
屋里的空气瞬间结了冰。
连风声都停了,只剩下远处更鼓单调的“咚、咚”声。那声音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突厥……”檀英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刺耳得让人牙酸,“那鬼地方!是人待的吗?我在江湖上跑的时候听说过,那儿冬天能把鼻子冻掉,除了牛羊就是戈壁,连棵像样的树都看不见!她们要把大小姐送去和亲?”
你可能会想,和亲嘛,不就是嫁个公主出去?可你别忘了,那是突厥。在中原人眼里,那就是茹毛饮血的蛮夷。去那里,不是去做妃子,是去做奴隶,做玩物。
“坐下。”高惠通的声音冷得像冰。她走到桌边,手指划过摊开的舆图。图的上方,那片空白的北方,是中原人的噩梦。
“窦建德自诩仁义之师,不杀俘虏。可他的仁义是给天下百姓的,对咱们这些前朝余孽、败军之将,只有斩草除根。”高惠通苦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送去突厥,既能卖个好价钱,又能借刀杀人,让高家的人死在蛮夷之手,他手上还不沾血。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这就是政治。这就是那些坐在高位上的人想出来的“好主意”。他们把人当成筹码,当成货物,随意交易。
“咱反了吧!”檀英眼里冒火,一把抓起短剑,那剑锋在灯下闪着寒光,“三百残兵是不多,可都是跟过高公的老兄弟!哪怕冲出去战死,也好过被当牲口一样送去漠北!”
“反什么?”高惠通猛地转头,眼神凌厉得像刀锋,“就咱这三五百号人?一半伤兵,一半老弱。乐寿城里驻着五千长乐卫精锐,你冲出去试试?还没到城门,你就成筛子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她在想,脑子转得飞快。乱来是死路,唯有算计能活。
“必须截住那封信。”高惠通手指笃笃地敲着桌面,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还得换一封。不能让突厥觉得咱撕毁盟约,但也绝不能让他们把我接走。”
“我去。”沈莺儿突然开口。
“不行,太险了。”高惠通皱眉,“那是大内禁宫。那是龙潭虎穴,进去容易出来难。”
“正因为是皇宫,才适合我。”沈莺儿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毅,那是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大小姐,忘了么?我爹当年是洛阳有名的‘云里手’。我从小在房梁上睡觉,在巷子里钻洞。宫里的巡夜路线、换防死角,我看一眼就忘不掉。”
她往前一步,单膝跪地,姿态卑微,眼神却灼灼:“大小姐,你救过我的命。那年流寇屠村,要不是你拼死挡那一下,我早死了。我爹常说,大恩不言谢,救命之恩当以命报。我不会武艺,杀不了人,但偷东西、探听消息,十个禁军也抓不住我。”
檀英见状,“扑通”也跪下了,膝盖砸在地板上咚的一声:“我也去!我轻功比莺儿姐好,万一暴露,我能把人引开。大小姐,让我去吧,我在屋里快憋疯了!这日子过得,简直比坐牢还难受!”
高惠通看着眼前这两个不过十七八岁的丫头。
说实话,我心里一酸。她们本该在最好的年华绣花、谈婚论嫁,或者在春光里荡秋千,却因卷入了她的命运,困在这樊笼里。现在,她们要为了她去赴死。
高惠通的喉头有些发紧。我看到她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她想拒绝,想让她们留下。可理智告诉她,若不放手一搏,三个人都得死。
“……听好了。”高惠通的声音沙哑下来,她走到墙边,蘸了水在木板上画,“寅时三刻,守卫最松懈。从西北角的水渠爬进去,那儿有个排水口,栅栏锈断了两根,刚好钻人。”
她详细交代了巡逻间隙、狗舍位置、偏殿构造。每一个细节,她都说得清清楚楚,仿佛在交代后事。
“拿到信立刻走,别贪财物,也别听墙脚。要是暴露了……”高惠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酷,“就说你们俩自己的主意。受不了软禁,想偷东西跑路,跟我高惠通无关。听懂了吗?”
“懂!”两人齐声应道。
“去吧。活着回来。”
……
月色凄清,像层薄霜盖在层叠的殿宇上。
这种冷,是渗进骨头里的。沈莺儿穿着深青色的紧身夜行衣,油布浸过水,既防水又吸光。她像壁虎一样,紧贴着宫墙的阴影移动。头顶是万仞宫墙,脚下是生死深渊。
墙外,檀英守在水渠外的一棵枯槐上。这棵树死了一半,光秃秃的枝桠像鬼爪子一样伸向天空。她耳朵紧贴粗糙的树皮,这是哑叔教的“听风辨位”,能从风声里听出巡逻队的距离和人数。
“左三步,右五步,停……转身……走了。”
檀英心里默数。这种等待最熬人,每一秒都像一个时辰那么长。她能听见沈莺儿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呼吸声,也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沈莺儿顺利过了水闸,避开了两拨巡逻,潜入了后宫。
这里的守卫少了很多,更多的是伺候起居的宫女和内侍。这些人贪睡,也贪财,是最好的突破口。她借着假山的阴影,像鬼魂一样,摸到了曹皇后的问仙阁。
案上果然放着一只黑色的木匣,封着红色的火漆,印着凤纹。
沈莺儿的心跳得快撞破胸腔。她从怀里掏出一根细如牛毛的竹签,这是她爹留下的工具。竹签轻轻探入火漆边缘,一点点挑动,剥离。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的手,稍有不慎,火漆碎裂,就会留下痕迹。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簧响动,木匣弹开了。
里面是一封墨迹未干的书信,还有一颗作为凭证的东珠。沈莺儿迅速将信取出,塞进怀里早已准备好的假信。那假信是她白天模仿曹皇后笔迹写的,内容大致是:“夏国初立,内忧外患,和亲之事暂缓,容后再议。”
封好火漆是个技术活。她用舌尖舔了舔伪造的蜡印,小心翼翼地按在原处,几乎能以假乱真。
就在她准备合上木匣的一瞬间,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
“咔。”
是一片松动的瓦片。
“谁?!”
殿内瞬间亮起了灯火,伴随着侍卫粗鲁的喝问声和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沈莺儿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她保持着蹲姿,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停止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墙外的檀英听得真切,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偏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名持刀侍卫探出头来四处张望。
怎么办?若是被抓,不仅莺儿姐完了,大小姐的计划也全完了。
电光火石之间,檀英脑中灵光一闪。她想起了小时候跟着哑叔在山林里学的本事。她深吸一口气,喉咙震动,发出了一阵极其逼真的、凄厉的猫叫声。
“喵————嗷!”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原来是一只野猫受惊,慌不择路地撞翻了殿角摆放的一盆兰花。
“哐当!”
瓷盆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娘的,又是这死猫!”侍卫骂骂咧咧地缩了回去,“这几天这畜生就没消停过,明天非得让尚膳监下药毒死它不可!”
灯火熄灭,一切归于平静。
沈莺儿背靠着冰冷的殿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她不敢多做停留,按照原路,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地滑下宫墙。
檀英张开双臂稳稳接住她,两人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惊恐。
“莺儿姐,你刚才听见猫叫了吗?”檀英一边拉着她往回跑,一边压低声音问。
沈莺儿惊魂未定,茫然地摇摇头:“什么猫?我只听到了花盆碎了。”
“嘿,”檀英得意地抹了把脸上的灰,“那是我叫的。我跟哑叔学过口技,怎么样,学得像吧?”
两人一路狂奔,直到冲进郡主府,重重地关上门,插上门闩,这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高惠通从里屋冲出来,看着两个满身尘土、脸色煞白的丫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她从未觉得这两个丫头的样子如此亲切。
“你们两个……比一百个兵还管用。”高惠通笑了,那是她离开高鸡泊、兵败被俘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酸楚。
“那当然!”檀英昂起头,虽然气喘吁吁,但那股子骄傲劲儿又上来了,“大小姐,以后你就叫我们‘左右护法’!谁敢欺负你,先问问我的双刃答不答应!”
沈莺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烛台边,从怀里掏出那封真信。
火苗跳跃着,照亮她的脸庞。她看着信上的字:“高惠通乃高士达余孽,留之必为后患……献良马三百匹。”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她曾以为窦建德是仁义的代表,是乱世中的一线光明。可如今看来,无论是李唐、夏国还是突厥,在他们眼里,大小姐不过是一件用来交易的货物,一个筹码。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那种被当成物品出卖的感觉,让她浑身发冷。
“烧了吧。”高惠通淡淡地说。
沈莺儿点点头,将信纸凑近火焰。纸张蜷曲、焦黑,最后化作一撮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从今往后,”高惠通看着那堆灰烬,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高士达的余孽,也没有什么郡主。只有我们,和我们要走的路。”
窗棂透进微弱的天光,东方已露鱼肚白。那封假信将会随着使者出发北上。这是一步险棋,是将自己的咽喉暴露在敌人刀下,只求那垂涎已久的饿狼扑上来。
高惠通握紧了袖中冰凉的断骨刀残柄。她知道,当太阳再次升起时,乐寿城将不再是昨日的那个乐寿城,而眼下这片死寂的黎明,正是风暴来临前,最令人窒息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