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风吹动着刀子一样冰冷。


    白天被太阳晒到烫脚的沙子，这会儿已经彻底凉透。温度像是从地底被抽走了一样，短短两个小时，体感从闷热直坠到刺骨。


    南方的沙滩上，有十几个幸存者围在一块突出的礁石后面。


    这是秦冰雪能找到的最好的挡风的地方。三面礁石将空间限制在不到六平米的地方，使所有人都如同沙丁鱼一般挤在一起。


    但是身上穿的衣服几乎全部被海水浸泡过了。泳装、薄纱、半截t恤，这些东西白天让人觉得热，晚上就像穿着一层冰一样。


    挤在一起也没有用。


    湿布料和湿布料之间接触时，寒意反而深入到骨头缝隙里。


    赵思思蜷在秦冰雪的右边，额头贴着她的肩头。每隔几秒钟就会出现肌肉抽搐的情况，并非一般的发抖，而是受控不了的肌肉抽搐。


    “秦姐……我好冷……”


    声音很轻，接近气音，舌头都不太能打直。


    秦冰雪将她拢进怀里，自己手指已经僵成了麻花状。手指甲盖呈青白色，关节处感到疼痛。


    她咬了咬后槽牙，转头看向蹲在外围的韩博。


    “再去找点干柴。干草、树皮、碎木，只要能烧，全部带回来。”


    韩博缩起脖子，脸色变得和礁石一样。他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在秦冰雪的注视下就再也没有开口。


    带着三个男人钻进了黑暗里。


    在大约十五分钟后，四人拖回来一堆东西。


    两根手臂粗的浮木，一捧碎树皮，几把不知从哪儿扯来的枯草。


    韩博将浮木摔在地上说道：“就这些了，方圆二百米以内全部找干净了。”


    秦冰雪没有出声，于是从旁边的一个女同事手里接过打火机。


    咔嗒一声。


    火焰跳动了一下之后舔了下枯草尖。


    青烟上升。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一处。黄光很微弱，这是目前为止在这片沙滩上唯一希望的存在。


    1秒。


    2秒。


    火焰的高度在三厘米左右。


    有人伸手想要伸手过来取暖。


    随后一阵海风吹来。


    “嗤——”


    火焰熄灭。


    连灰都没有剩下，草屑被风卷到四处都是。


    秦冰雪面无表情地再次点燃打火机。


    第二次。


    枯草开始燃烧，碎树皮也燃烧起来。火焰大小比上次有所增加，已经爬到了树皮边缘。


    大约三秒钟之后，又刮起了风。


    灭。


    第三次。


    将身体完全挡在风口处，用背部和两条手臂围成一个勉强可以抵挡住火焰的屏障。火苗持续了五秒、六秒……


    碎树皮下面的浮木，却没有动静。


    从外表看，干枯的木材内层却充满了潮湿的气息，经过火烤只冒白烟，但是并不会产生火焰。


    十秒之后，打火机里的最后一丝燃气也已经消耗完毕了。


    “咔嗒。”


    只剩下了回响，再也打不出火星来了。


    秦冰雪的手停在半空中。


    沙滩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终于有人崩溃了。


    一个女员工抱着膝盖哭出声来，很快变成嚎啕。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哭声在夜风里被撕得断续续，难听得要命。


    就在大家哭声四起的时候，赵思思说了一句，“秦总，小林又在吐了。”，几个人忙转头看向小林。


    一个嗓子已经哑了的女声，小心翼翼地开口。


    “要不，我们去找陈烨吧。”


    说完之后，哭声就停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黑夜向半山腰的方向望去。


    那里有橘红色的光芒。


    平稳、持续、不摇晃。


    陈烨岩洞中的篝火，在这片沉睡千年的海岛上发出耀眼的光芒。隔着几百度，那团光仿佛另一个世界。温暖的世界。


    韩博“腾”的一下站起来。


    “不可以！”


    他说话的声音非常尖锐而且急促，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害怕而颤抖。


    “凭什么去求他？他就是一个打杂的！他故意看我们笑话！他想让所有人都跪着求他！”


    “我觉得不可能，这个岛上就他一个人能找到柴火？明天白天我还会再去寻找柴火的。”


    他说得非常愤怒，但是声音颤抖得很优秀。


    由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上山的时候那根木矛擦过脸颊的感觉。


    没有人搭话。


    白天的时候，还有一二个跟着起哄。但是此时此刻，寒冷已经把所有虚伪的体面剥得干干净净。


    谁有火，谁有水，谁有食物——这就是唯一重要的事。


    其他的，管他是总裁还是打杂的，都不重要。


    秦冰雪坐在礁石上，沉寂许久之后才开口。


    白天她会拿卫星电话告诉所有人，“最多24小时就会得到帮助。”


    是她第一次画饼。


    后来陈烨当众戳破，电话是废的，信号根本没发出去。


    她又说“黑匣子有独立的信号，搜救只是时间的问题。”


    第二次画饼。


    现在她说去找柴生火。


    就连一盆像样的火也点不起来。


    总裁的指示，在写字楼中能够调动几千人。


    在这沙滩上，一根湿木头也不可能被点燃。


    秦冰雪抬眼看着半山腰处熊熊燃烧的火焰，觉得自己的喉咙非常干燥。


    她突然想起了白天陈烨说过的话。


    “这50万现在能变成水吗？”


    当时她觉得那是挑衅。


    现在她觉得那是事实。


    “我们一定要坚持到天亮。”


    最后她只说了这句话，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所有人靠紧，轮流在外圈挡风。明天天亮再想办法。”


    再没有人提起去找陈烨的事情了。


    但是所有的人心里都明白，这个话题只是暂时被压了下来。


    ——


    半山腰的洞里。


    篝火燃烧很旺，干燥的枯枝燃烧时发出噼啪的声音。洞壁被烤得有些微烫，整个空间仿佛变成了一个天然的暖炉。


    陈烨靠着石壁，闭着眼睛休息。


    月亮被薄云遮住了一半，能见度不高。


    从远处山下沙滩的方向，隐约能够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声、争吵声等。


    陈烨神色淡然，收回目光。


    他不去救人，


    并不是因为记仇了。


    是没有意义。


    目前缺的并不是一把大火、一桶清水。


    缺少的就是认知。


    只要他们仍然觉得自己的身份是“总裁”“主管”“明星”，只要他们还在幻想“等救援来了一切照旧”这种想法，他们就永远也不会真正面对现实。


    一晚也不至于饿死人。


    冻一晚上也冻不死——至少今晚的气温还没低到那个程度。


    但是第二天、第三天……


    当人受饥饿、寒冷等自然因素影响的时候，虚假的头衔、骄傲也会自行崩溃。


    规则会重新建立起来的。


    而制定规则的人，只会是掌握资源和力量的那个。


    陈烨依旧闭着眼睛，不再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