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要落到树梢的时候，秦冰雪已经蹲在洞口外面的碎石带中挖掘了两个小时。


    当工兵铲传到她的手里时，铲柄上还残留着上一位使用者手上的汗水。


    在第四铲的时候，秦冰雪手掌已经磨损了。


    她低头看了不到一秒的时间，之后又继续挖掘。


    后面跟着的几个女员工有样学样，但是效率不一样。


    秦冰雪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并没有骂人。


    将手中的铲子交给张倩，并且把挖到一半的沟指给她看。


    然后转身去跟站在原地发愣的人们打个招呼，然后直接开口说话安排事情。


    “张倩刘娜继续挖沟，每人三米，挖完换人。你——”


    点了一个财务部的女生，


    “到坡下捡干树皮，只捡干透的，不能捡湿的。你们两个人同柳嫣然一起到潮间带学习如何撬牡蛎。”


    三分钟之内，原本扎堆站着的七个人被拆成三组，各有各的方向。


    陈烨靠在洞口的岩壁上削一根新的木矛。


    脑子里系统发出蓝色文字一闪而过。


    【秦冰雪体力正在不断下降。精神压力指数很高，但是领导意志没有崩溃。】


    【评价：有群体管理的用途，可以作为临时合作的对象。】


    赵思思分到了最轻的活。


    她蹲在一堆乱枝之前，用两只手将干树皮与湿树皮分开。


    动作较慢，一根树枝要用手掰动的话，就需要用到两只手，并且还必须用力，就像是拆开一个快递箱子那样。


    即使这样，做了不到半小时，她额头上全是汗珠，整个人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但是她没有停下来。


    把分好的树皮一小摞一小摞码在岩壁根部的时候，她的手在抖，牙齿咬着嘴唇不出声。


    柳嫣然带着两个人从潮间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正西方的位置。


    肩上扛着一大捆收拾好了的干柴，腰间挂着装满大半只壳牡蛎肉的椰子壳。


    两个跟他们一起去的女生手里拿着一些零七八八的东西，走路的时候都在摇晃。


    柳嫣然放下柴火，把牡蛎肉倒进洞口旁边的石坑里，又去火堆里加了两根硬柴。动作熟练，完全不需要人吩咐。


    做完这些之后，她又蹲到洞壁旁，把码放的物资重新检查了一遍。


    傍晚时分。


    火堆上架着六条石斑鱼和一堆烤牡蛎。


    鱼油滴进炭火的声音很密，烟气往上飘，带着焦脆的咸香。


    所有人都坐到了洞口外面的空地上。


    陈烨坐在最高的石头上。工兵铲放在他的左边，短斧子放在腰后。


    分配开始。


    “柳嫣然——”


    柳嫣然站了起来。


    陈烨用刀尖挑起一条完整的石斑鱼，放在一片大树叶上，连带两块压缩饼干，一起推到旁边。


    今天的活要做到质量合格为止。


    柳嫣然弯腰把食物端走。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


    “秦冰雪”


    秦冰雪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陈烨用竹签夹起一块鱼腹肉，这是石斑鱼最厚的部分，油脂也最为丰富。


    分量明显比其他人多出许多。


    旁边还放着一小堆烤牡蛎。


    秦冰雪接过。手指碰到竹签的时候停顿了不到半秒。


    她并没有道谢。


    但是她心里很清楚，这块鱼肉代表着什么。这不是施舍，也不算照顾，这是评分。


    排水沟已经挖好，工作人员分成了几个小组，效率也提高了。因此她获得的份额最多。


    三年前，每个季度末她坐在办公室里，打开绩效系统，在陈烨的名字后面输入评分，决定他这个月多拿三百还是少拿五百。


    a、b、c、d


    此时她被打分了。


    而打分的人就坐在她的面前三米远的一块石头上，并且手中拿着一把猎刀。


    秦冰雪端着树叶坐回原来的位置，低头吃鱼。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把刺都挑出来了才吞下去。


    赵思思最后被叫到。


    她所分到的部分最少，只有两个牡蛎和一小碗清水。


    但是陈烨又说：“明天从明天开始，你要赊的账就该还了。把水运两趟，总共运来的水有两趟，总共运了二十块石头。做不完的话，后天减半。”


    赵思思点着头，把牡蛎肉捧在手里面，坐在秦冰雪旁边。


    陈烨分完食物后，把剩下的鱼、牡蛎收进了洞里。


    火堆上的柴已经添过几批了。


    柳嫣然在洞中最偏僻的地方把柴堆收拾好了。


    秦冰雪在外面跟几个女同事聊天，她的声音并不高，但是具体的内容听不清楚。


    但是那个语调——沉稳、条理清楚、每句话都有明确的目的——和公司开会的时候一模一样。


    赵思思靠在秦冰雪身边，不时地抬眼望着洞内的火光。每次看的时候，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向陈烨的方向多停留一会儿。


    柳嫣然手指在柴捆上收紧。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安排在这里，因为她是第一个低头的人。


    第一个提出陈烨你说的算的人。


    第一个通过劳动得到食物的人。


    “第一”的价值很大。在公司中率先找到老板，并且站队站得早、吃的就是先发优势。


    但先发优势是有保质期的。


    秦冰雪来了。她有生来就具有的管理能力，人分成几组，效率就会超过昨天柳嫣然一个人干一天的成果。


    赵思思也来了。不会做什么，搬石头也费劲。


    但是她往那一站，那张脸就是最好用的通行证。


    说话声音很小，到了一定程度就脸色苍白了都不叫苦，在看人的时候眼睛又大又怯。


    这样的一个人，并不需要有实力。


    她只需要被看到。


    柳嫣然将最后一捆柴塞进凹槽中，手指间被捏成拳头，黑暗中手指握紧如拳。


    不能被动等待死亡。


    她要做更多的事，做到独一无二。


    让陈烨离不开她。


    洞外100米的距离。


    韩博蹲在一块大礁石后面。


    身边有三个男士。白天的时候他们在外面围看了整整一天，看着秦冰雪带领手下的人干农活，看着陈烨坐在石头上分鱼分水。


    从早到晚，从来没有给过他们一口东西。


    韩博胃部痉挛。上一次吃东西是在昨天中午在海滩上啃的半个生椰子，果肉又硬又涩，啃了几口就全吐出来了。


    此时烤鱼的味道还没有散尽，一阵风吹过，香气就会钻进鼻子里面去。


    “韩哥，要不咱也上去干吧……”旁边的男小声说。


    韩博没有说话。


    看洞口外面继续吃东西的女员工，视线最终停留在最瘦的小女孩身上。


    赵思思。


    明星。


    体力最差的。


    住的地方距离洞口很远。


    韩博的眼睛慢慢地转动着，在干裂的嘴唇上舔了舔。


    不敢再去碰陈烨。


    但是从最弱的人手中拿到点东西……


    深夜里的海风掠过礁石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