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烨离开一个小时后，营地的节奏就开始发生了变化。


    不是变乱，是变得松散了。


    秦冰雪正带着人挖沟。


    铲子碰到碎石的声音断断续续，挖三下停一下，效率比早晨减少了至少一半。


    其实也不用怪他们，就几位女员工的手掌都已经形成了新的水泡，并且这些新的水泡也粘到了原来的伤处。


    张倩在搬运石头的时候摔了一跤，磕出了一个破洞。


    柳嫣然站在洞口处。


    她将今天砍好的柴重新整理堆叠好，并将蓄水槽旁边几块松动的石头用树藤固定住。


    做完这些之后就坐在洞口的阴影里，目光不断扫向下方。


    视线最后所到之地，并非为海滩。


    是在山坡中间的大礁石之后。


    韩博和他的三个同伴一直蹲在那里，从早到晚都没有挪过地方。


    有时候会有一个人头冒出脑袋向上一看，缩回去，再冒出来，再缩回去。


    柳嫣然握着手中削尖的木棍，手指冰冷。


    ——


    下午的光线开始变黄的时候，动和静就出现了。


    财务部的小周和后勤的老马是最早完成当天任务的两个人。


    小周搬了三十块石头，老马清理了两段引水渠。


    柳嫣然按照陈烨定下的标准，给他们各分了半块压缩饼干和一小壳淡水。


    两个人拿着东西往山坡下面走，想找一个避风的地方吃东西。


    没有走出五十米。


    三道人影从礁石后退出来，把路都给堵上了。


    韩博在当中。


    他的嘴唇干裂到起了白皮，两颊凹下去，眼眶周围一圈青黑。


    饿了将近三十个小时的人，整个面相都变了，颧骨突出来，眼珠子泛着不正常的亮。


    “拿过来。”


    小周将椰壳收在心中，说道：“这是我搬了一下午石头换的。”


    韩博歪了歪自己的脖子。


    “我知道了。”


    “但是你能在这座岛上搬石头，说明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是因为大家结成了一个团体，没有被狂暴的台风所吞噬。”


    双手抱在胸前，嘴角上翘问道：“吃独食不恰当吧？”


    老马向后退了半步：“韩博，你要吃东西自己上去干活。陈烨说了——”


    “陈烨？”


    韩博的脸上露出了阴郁的表情。


    “现在陈烨不在场。”


    向两边看。左边礁石后面出现一个戴眼镜、苗条又高挑的男人；右边出现一个矮胖的人。两个人把路堵得严严实实的。


    小周的手开始发抖。


    并不是因为害怕打架才去做的。韩博眼里出现的那种东西，他怕的就是这些东西。


    一个已经饥饿了三十个小时的人和一个已经饿了三天的人是不同的。前一个还能忍耐，后一个理智已经开始流失了。


    韩博没有给他任何的时间去反应，直接伸手去抓椰子。


    小周下意识的缩了一下。


    “啪——”


    韩博另一只手抓住地上的石头砸到了小周的头上。


    不是威胁性的虚晃。是实实在在地往下砸。


    石头擦过小周额角后就飞走了。皮开了一道缝，血顺着眉毛流下来，糊上了半边眼睛。


    小周向后倒地。


    椰壳脱手之后，水洒了一半。


    压缩饼干掉在地上。韩博用脚踩住，弯腰捡起，撕掉外面包装直接咽下去。


    嚼了两下，从嘴角掉出了一些碎片。


    坡上发出一声尖叫。


    是张倩。她正好走到坡面中段，把下面的事情看了个全——


    “秦姐！韩博打人了！”


    秦冰雪从排水沟里站起身来，看清了下面的情况之后，脸色马上就变得很难看。


    甩开手中的铲子之后，她便以快速的脚步往下走了。


    “韩博！”


    韩博没有躲开。他站在路中间，嘴里还在嚼，眼睛看着秦冰雪来的地方。


    这一次他没有怯场。


    因为他想通了一件事情。


    陈烨不在。


    秦冰雪为女性。柳嫣然也是女性。赵思思当然更不用说了。剩下的几位男员工有的比他还瘦，有的头上还包着昨晚摔伤的布条。


    他是现场体格最大的男人。


    “秦总”韩博撇了下嘴，把“秦总”说成了阴阳怪气的“秦总”——。


    秦冰雪走到小周身边，看了一会儿他额头上伤痕的地方之后，又看向了韩博。


    “把东西放到地上。”


    “已经吃掉了。”韩博拍拍肚子说。


    秦冰雪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道：“陈烨定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谁干活谁吃饭。你不干活就想抢——”


    韩博打断了她的话，食指指向山上的方向。


    “他管山上那一亩三分地。山下的事，他管得着？”


    扬起下巴，然后向四周扫了一圈，周围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以后从上面领到东西的，交一半出来，我统一分配。”


    “谁不愿意——”


    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小周捂着额头。


    “自己看着办。”


    赵思思站在五米左右的地方，整个人都在发抖。手中拿着中午剩下的半块牡蛎壳，手指关节发青。


    韩博的目光刚好扫到她。


    两秒停了。


    这种视线让赵思思胃里一阵翻搅。不是饥饿的翻搅。是一种猎物被盯上之后本能产生的排斥反应。


    柳嫣然从洞口冲出来。


    她的手中握有一个削尖的木棍，脸是通红的，但是她的腿在发抖。十几米的距离跑得很快，到了面前就停了下来。


    三个男人。


    她一个都打不过。


    秦冰雪也打不过。


    “这什么情况啊？”


    韩博看着她们两个的样子，胆子彻底大了。


    “怎么？想动手？”


    他将一条胳膊挡在自己的面前，嘴角也上扬了一些。


    “你们几个女——”


    说了一半的话。


    山路上有一个人在说话。


    小一些。


    甚至不能称之为冷。


    就是非常普通的这句话。


    “是吗？”


    所有人的脑袋同时向一边倾斜。


    夕阳斜照，光线变暗了一些。碎石坡上面有一道人影沿着山道向下行走。


    他腰间的小布袋里面装着今天所收获的野芋根和鸟蛋。


    左手拿着一根木头做的矛，而这根木头做的矛上面还缠着一些新鲜拔出的藤条。


    右手中拿着一把短斧。


    斧刃上沾湿泥、砍断的草叶。


    他的步速没有改变。快慢不一，踏碎一片片的石头一步步地走过去。


    韩博脸上的表情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上翘的嘴角僵在了一起，既不往下掉，也不再往上翘了。


    三秒钟之前他说，“陈烨管不了山下”。


    现在陈烨就站在他十米开外。


    陈烨的目光先落在地上。


    小周捂着额头坐在石头上，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膝盖上。旁边的椰壳是倒扣着的，里面的水分已经渗透进沙土里。


    韩博的情况。


    嘴角有饼干碎渣。右手还沾着一点红——不是他自己的血。


    陈烨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


    将木矛换成左手的短斧，把右手中的短斧翻转过来。


    斧刃朝向正前方。


    “我之前说的话，你没有听懂。”


    韩博的喉结上下运动了一下。


    向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