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大家都起床了。


    没有人是被叫醒的。整夜的冷风和恐惧让人没法真正入睡，只能在半睡半醒之间捱过黑暗。


    秦冰雪站在营地东面最高的礁石上，面对大海。


    海平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船。没有飞机。没有任何人造物的影子。只有海浪一遍遍冲刷礁石，又退回去。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海面照得晃眼，空荡荡的光里什么希望都装不下。


    已经三天了。


    她每天都来。风把她的头发吹乱，贴在脸上又被扯开。


    不久，她转过身来离开礁石，朝着半山腰的方向走去。


    陈烨蹲在洞口外面，手里拿着猎刀，削了一根新的木桩。刀刃贴近木头表面向下，白色的木屑条条落在脚边。


    秦冰雪在距离他两三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过了一两秒没有出声。


    “第3天。”她的声音很干燥，像是嗓子里面的水被风吹干一样，“按照正常的流程，公司那边应该已经启动了失联预案。”


    陈烨手中的刀，并没有停顿。


    “你觉得呢？”秦冰雪问。


    陈烨用刀尖挑掉一块多余的木刺，吹了一口气。


    “秦总，风暴来的那天你是不记得了么？当时船偏离航道的角度是多少呢？”


    秦冰雪没有出声。


    陈烨举起木桩在眼前查看尖度，在转了一圈后，随意说道：“游轮是在原来航线之外至少两百海里的地方沉没的。”


    他把木桩放下，拍去了手上的碎屑。


    “再加上风暴已经损坏了整片海域的通信浮标，短期内，这个地方就会成为一个信号黑洞。搜救队伍用雷达扫描不到这个地方，卫星定位也没有固定的位置，让你的搜救队伍往哪里去搜？”


    秦冰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是她的右手食指在不断摩擦着拇指侧面，这是她做出重大商业决策之前才会有的习惯动作。


    “你意思就是……”


    “我的意思是，别等了。”


    陈烨站起来之后，猎刀就被插入腰后的刀鞘之中。


    “该挖沟挖沟，该砍柴砍柴，在这个岛上过一天就算一天。能活到被人发现最好，活不到那一天的话——”


    他看了秦冰雪一眼。


    “至少别死得太窝囊。”


    秦冰雪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三天前她还握着卫星电话告诉所有人二十四小时内就能获救。两天前她用黑匣子的信号给大家续命。昨天她已经不再提救援了。


    今天最后一层窗户纸也已经被撕掉了。


    就在这时，


    “啊啊啊啊——！！”


    一声惨叫从北面丛林里炸出来。


    所有的人顿时僵住了。


    声音很刺耳，带着哭腔和嚎叫，在灌木丛、碎石坡之间穿行，在半山腰的营地上方回荡。


    赵思思手中的藤条掉到了地上。张倩直接蹲了下去。小周的脸在半秒内变白了。


    紧接着是树枝折断时发出的连续脆响，夹杂着喘息、跌倒以及闷响的声音。


    陈烨已经取出了短斧。


    五秒钟之后，北面的灌木丛上出现了一个缺口。


    从里面滚出来的一个人形的东西。


    准确地说，是半个人形。


    全身上下只有内裤没有被弄掉，满身的皮肤上覆盖着泥浆和血污。左边肩膀到大臂的位置，一大块肉被连皮带筋撕了下来，白色的骨头茬子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血液顺着手臂流下来，在碎石地上留下一条红色痕迹。


    韩博的同党，是那个戴着墨镜的男人。


    眼镜已经不存在了。他那张脸已经完全扭曲，看不出人形的样子，眼球凸起，嘴巴张开大了许多，并且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再是人类正常发出的声音了。


    他摔倒了，手脚并用地往营地方向爬。膝盖撞到碎石，皮肤被磨得一层又一层，但是他自己并不感到疼。


    “怪兽！有怪兽！”


    他已经爬到了距离陈烨脚下不到五米的位置，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剧烈的抽搐着。


    “昨晚韩……韩哥带我们躲……躲进北边一个石缝里避风……我们打架流了血……半夜有东西就摸进来了！”


    他的一颗牙齿被磕到咯咯作响，每一句话都带有血沫。


    “韩哥被吃了！被活生生撕碎了！那东西一口就把他半个脑袋咬碎了！我跑的时候听见骨头断的声音……还有……还有另外两只从旁边的草丛里钻出来……”


    说到这儿的时候，突然呕吐了一大口黑红色的胃液，把碎石子弄脏了。


    营地顿时就爆炸了。


    不是声音上的爆炸。而是所有人同时被一种原始的、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恐惧击穿了。


    柳嫣然后退了三步，背部紧贴在洞口的岩石上。她的手在颤抖，但是仍然紧紧抓住那根削尖的木棍。


    赵思思坐在地上，两条腿没有力气。


    几位女员工围在一起，有的已经哭了，但是哭泣的声音很小并且很压抑。


    秦冰雪的表情没有崩溃。瞳孔缩小到很小的程度，视线从受伤的男人身上转移开来，转向北侧丛林入口的方向。


    一片灌木丛静静地躺着。


    晨风吹过，树木轻轻摇晃着。


    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什么东西就藏在后面。


    陈烨蹲下来，查看他肩膀上那道伤痕。


    四道平行的撕裂痕，间距宽，创面深。不是咬的，是一爪子拍上去连皮带肉掀走的。


    和他在北边丛林里看到的爪印完全吻合。


    站起来的时候，脑海中的系统文字已经变成刺眼的红色。


    【发现夜行掠食者活动区域扩大。】


    【目标数量修正为不少于3只。】


    【分析：昨天晚上丛林里散发出来的血腥味已经被掠食者捕捉到了。它们吃掉了人类的尸体之后，就把人类当成了可以捕食的目标。】


    【根据猫科动物领地扩张行为模式进行推断，今晚它们将尝试向营地方向进行试探性包围。】


    【当前营地的防线评价为无法抵挡三只以上的大型掠食动物的联合进攻。】


    陈烨的手指逐渐收拢到短斧的握柄上。


    韩博死亡。


    由于他自己的愚蠢、贪婪等性质而进入食物链。


    但问题不在韩博。


    问题在于，那些东西尝过了人肉的味道。


    它们会再回来的。


    大概率今晚就会发生。


    陈烨抬头望了望，越过碎石坡、越过正在修建的一半的石墙、越过一排较瘦的木桩，向北面那片静默的、幽暗的丛林看去。


    晨光照射到树冠上，下面都是黑乎乎的一片。


    看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他知道，在这片黑暗之中，有三对竖瞳正耐心地等待着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