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朔云山主峰。
大应寺建于半山腰的一片开阔台地上,背倚绝壁,面朝云海。
山门三开间,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气势压过了山下不知多少座府衙。
山门前停满了马车轿辇,香客如织,络绎不绝。
李洛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锦袍,腰悬玉佩,手持折扇,俨然一副游山玩水的贵公子派头。
谢允真头戴帷帽跟在他身侧,白纱垂面,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晶莹下巴。
赵铮按刀紧随其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
顾朝惜则落后半步,仰着脖子数那飞檐上的铜铃,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推敲这寺院的建筑规制。
至于宋玲儿,一路阴沉着脸。
她本来生得十分可爱,脸蛋带着些婴儿肥。
此刻板着脸不说话,像只被人抢了榛子的松鼠。
明明想凶人,落在旁人眼里,却只想让人伸手戳一戳她的腮帮子。
许是觉得自己在这群人里,有些格格不入,宋玲儿紧走几步,凑到李洛身边,握了握小拳头。
“问你句,你是不是在京城开酒肆的?”
李洛有些错愕:“为什么觉得我是开酒肆的?”
“他们一直喊你店家啊,再说你手下有护卫,还有这么漂亮的老板娘,怎么着也得是个大酒楼掌柜。”
宋玲儿越说越觉得自己推理严谨,甚至掰着手指头分析起来。
赵铮的乡音这么重的么?
这姑娘竟然能把‘殿下’,听成‘店家’。
李洛无力扶额,笑呵呵道:“有一点你说对了,我的确很有钱,但不是开酒楼的。”
“看你这身板也不像是个屠夫厨子……”
“我是当今圣上的亲儿子,赵侍卫喊的不是‘店家’,是‘殿下’。”
李洛想着反正对方总要知晓自己身份,便自告家门,省得小丫头回头再给他安个龟公名头。
“皇帝的儿子?是住在皇宫里的?”
“差不多。不过最近住马车比较多。”
宋玲儿花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从“我把皇子当酒楼掌柜”的打击中缓过来。
待她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后,众人已经到了大应寺门前。
赵铮将皇子名帖递到知客僧手中。那知客僧接帖一看,转身小跑着进去通报。
不多时,寺门大开,一个身披赤红袈裟、须眉花白的老僧率众迎了出来。
“贫僧圆熙,忝为大应寺住持。不知十二殿下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老方丈合十行礼,声如洪钟,慈眉善目中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身后两排僧众齐齐合十,衣袂窣窣,场面颇为庄重。
李洛将折扇一收,换上副人畜无害的笑脸。
“方丈客气了。本皇子途经宝地,听闻大应寺佛法灵验、景致清幽,便带夫人随从上来逛逛,顺道上炷香。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殿下言重。佛门广开,迎十方信众,何况是殿下亲临,乃本寺莫大荣光。”
圆熙微微侧身,伸手引路,“那等会儿老衲亲自为夫人备签。”
说话间已到了大雄宝殿。
圆熙早命人备好香烛法事,李洛几人有模有样进了三炷香。
上香毕,圆熙将众人引入后堂,以茶水招待。
茶是山泉水冲泡的明前龙井,汤色清碧,香气幽远。
顾朝惜端盏品了一口,双眼亮了惊人,差点要当场赋诗一首,被李洛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方丈,你这寺里香火这般旺盛,僧众想必不少吧?这么多人,平日里如何管得过来?”
圆熙合十道:“回殿下,本寺现有常住僧众三百余人,分东西两院。东院主理经忏法事,西院专司戒律清修。寺中大小事务皆按清规分派,各司其职,倒也井然。”
“三百多人,比宁州府的人手还多。”李洛啧了一声,又抿了口茶,“人一多,难免良莠不齐。若是有僧人犯了清规,方丈一般如何处置?”
“依戒律处置。”圆熙答得从容,“轻则抄经禁足,重则逐出山门。”
“那若是……”
李洛将茶盏搁在案上,盏底磕出一声轻响,抬眼看向圆熙,笑意不变,话锋却忽然转了向,
“在外头犯了事呢?比如祸害了百姓,闹出了人命,方丈觉着,这债该不该算到大应寺头上?”
圆熙乃佛宗高僧,花甲之龄的他见多识广,又岂能听不出李洛话中有话。
“阿弥陀佛。殿下此番到访,怕不是只为上香吧?”
“方丈还没回答本皇子的话。若大应寺的僧人在外头犯了事,害了人命,这寺庙是不是理当担责?是不是理当遭受国法罪责?”
“那……那是自然。佛门虽出世,却不脱国法。若有僧众在外犯下罪行,本寺绝不姑息。”
“好。”
李洛坐直了身子,收起折扇往案上啪地一搁,目光直逼圆熙,
“那本皇子也就不绕弯子了。你寺内弟子了能,在宁州城犯下六条人命,该如何处置?你这当方丈的,又当担何责?”
此言一出,赵铮嘴巴长得老大。
乖乖,就算是当今圣人亲临大应寺,见了圆熙也要客客气气。
朝中那些大员哪回上寺,不是提前三日递帖、毕恭毕敬喊一声“圣僧”?
他只怪没能及时阻止李洛,手心顿时沁出了一层汗来。
双眼飞快扫视,生怕哪个武僧刚好路过,听见动静跳进来给李洛来一掌,再告他个“不敬佛宗”之罪。
宋玲儿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打从进寺起她就浑身不自在,满眼的金身佛像和缭绕香烟只让她觉得憋屈,如今见李洛拍桌子问罪,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不过痛快归痛快,她可没忘了自己跟来的正事。
刚要开口提圈的的事,就被李洛头也不回地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轻轻一压。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现在不是时候。
宋玲儿话被堵在嗓子眼,气得腮帮子鼓成了两只小笼包,狠狠瞪了李洛后脑勺一眼。
圆熙闻言,端坐不动,面沉如水:“竟有此事?贫僧实不知情。殿下且容本寺自查,三日之内,定给殿下一个答复。”
李洛心里冷笑。
他就知道,这些人的推脱之辞,都是一个模子里抄出来的。
不知情、先自查、三日答复,到最后弄个临时工出来顶罪。
所以,由始至终,李洛都没期盼今日能问出好歹。
“既然方丈都这么说了,那本皇子也不好强人所难。告辞。”
说罢转身便走,衣袂带风,半点不拖泥带水。
赵铮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连忙按刀跟上。
顾朝惜放下茶盏,追出去时还不忘回头朝圆熙拱了拱手。
至于谢、宋二女,则是云里来,雾里去,完全游荡于懵圈边缘。
…
一出山门,宋玲儿就憋不住了,抬脚踢飞了路边一颗石子。
“就这么走了?我的的事你一个字都没提!”
“急什么。本皇子自有妙计,你们仔细听了,按我说的办!”
几人脑袋凑到一块,听完李洛叽里呱啦一番安排,宋玲儿忽地捧腹大笑,
“你这个人,太坏了!简直坏透了!”
谢允真唇角撇了撇,也给李洛贴了个标识。
“……无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