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沙漠边缘。
几个低矮的窝棚小院儿排成一排，大约四五百米之外，也有一排这样的窝棚。
这几里地内，差不多有五六排这样的窝棚小院儿。
窝棚后面是一片低矮的沙漠林场，种的是梭梭树、沙柳、沙棘等低矮的灌木、小乔木等。
再往后便是一些零零散散的胡杨树，两根电线杆子，上面绑着大喇叭。
往前，是漫无边际的黄沙，望不到头，令人绝望。
武娟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闻着隔壁传出来的肉味儿，她吞了吞口水。
艰难地咽下碗里黑乎乎的野菜糊糊。
沙漠这边儿物质匮乏极了。
想要去镇上买点儿东西，坐林场的拖拉机去都得耗费一整天的时间。
他们平日里吃的是林场发的定量，想吃肉除非抓到沙鼠，蛇，或者是狐狸！
武娟从未想过她居然会落到眼下这种地步，一顿老鼠肉都是可望不可及的！
前几天霍长河布置的陷阱抓到了两只沙鼠，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邻居发现并嚷嚷了出来，抢走送去给小组长，让小组长分给卫生站的伤病同志吃。
她去理论，反倒是被霍长河教训了一顿。
说肉本来就应该紧着伤病员吃！
她气得哭。
但一点办法都没有，霍长河现在根本就不听她的，还不跟她说话，整天冷着一张脸。
她觉得，要不是老爷子不许霍长河跟她离婚，搞不好他早就和自己离了。
现在……
她想离也离不了。
离了她也回不去了，漂亮温柔的文工团的团长武娟让人趋之若鹜，坏分子劳改人员武娟……乞丐都不要她。
黑乎乎的野菜糊糊有一股子难言的味道，苦涩，酸臭。
以前她别说吃，闻一口就吐。
可是现在，她不但吃，每次还恨不得把碗给舔干净。
“妈，你多吃一碗肉粥，要吃饱，吃撑了！”
“我估摸着这个季度的物资这两天就到了，我知道你吃腻了肉罐头，等物资到了，我拿点儿托人去公社换点儿新鲜肉。”
“咱们在沙漠，可不敢亏着身体！”
武娟闻着肉香味，听着这些话，心里难受极了。
曾几何时，她家也是不缺肉罐头这些物资的。
可现在……
她看着自己在短短两个月就变得粗糙如树皮般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老霍……你就给霍杰霍隽写封信行不行？”
“他们不可能不管你的！”
老爷子心狠，霍枭白眼狼，可是霍杰和霍隽心里是有霍长河这个父亲的。
霍长河眼皮都没掀一下，他喝完野菜糊糊，碗一放，扛着锄头就走了。
一个眼风都没给她。
武娟怄得哭。
可她没办法，只能匆匆把两个碗拿出去，抓几把沙子把碗蹭干净装进背包里。
沙漠缺水，他们每天喝的水都不多，脸和脚都舍不得洗，咋可能舍得用自己家的水洗碗。
碗装进包里，带进沙地里，回头种完了树浇水的时候，用那个水洗。
武娟戴好草帽，包好头巾，小跑着往沙地里撵。
刚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她没有经验，出门儿干半天活儿，吃了一肚子的沙子。
这个破地方……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到了地里，小队长催促着她赶紧干活儿，骂她磨蹭。
邻居耳背的老婆子甩锄头的时候不小心甩到了她的肩膀上，给她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婆子连忙给她道歉，她刚想说两句，小队长就不耐烦地催促她赶紧的，别耽误上工。
霍长河埋头挖坑栽树，等他栽完了一行之后直起快废了的腰扭头一看，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疲惫感顿时升腾而起。
他种好的树被人拔起来了三分之二。
那人是他的邻居，是个牛高马大的年轻人，跟小队长，大队长等人的关系都不错。
他不用干活儿，就负责盯着其他人干活儿。
“你种歪了，重新重！”
这人扔下一句话，就去找小队长唠嗑儿去了。
霍长河只能回头重新种。
种好之后，他去拖拉机停靠点挑水。
每次来送水的拖拉机都距离他的种植地最远。
把水挑过来之后，他的另外一个邻居就会抢走一桶……
若是换成以前，霍长河早就跟人吵起来，干起来了。
他一个大干部，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
但现在……
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他的心气儿散了。
他没脸找老大老二，也没那个心劲儿跟人争论。
每天的日子过得仿若行尸走肉一般。
广播的音乐声按时响起，一段音乐过后就是标语，标语过后就是今天要播报的新闻。
“……桦省桦城邮局中心所所长，桦城邮局宣传科科长林晚同志出版的书籍《防拐常识》，成功让几个女同志识破人贩子的诡计，并且协助治安同志抓捕人贩子归案……
据悉，林晚同志还荣获了1969年桦省三八红旗手称号，桦城三八红旗手称号！”
“是为数不多的，同时获得省市两级三八红旗手称号的妇女同志。”
“林晚同志叭叭叭……”
霍长河愣住了。
在沙漠都能听到林晚的消息……他并不觉得奇怪，毕竟这个时代树立典型是要全国播报的。
林晚这个姑娘……真的是他看走眼了吗？
他的心口闷得厉害。
不愿意承认眼瞎，但事实一次又一次告诉他，他就是眼瞎。
和霍长河不同。
武娟听完广播的内容整个人都炸了。
“怎么可能？”
“她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评选上三八红旗手！”
这么多年了，她年年都上报，但一次都没有被评选上过。
“林晚这个贱人，她凭什么能评上三八红旗手！”
“她肯定是走后门了！”
周围的人看着她发疯，对她指指点点。
“啧啧……别人不该评上？难道是她这个坏分子该评上？”
“反正啊，这坏分子憎恨的人，那一定是好分子！”
“小队长！”
“武娟偷懒！”
“武娟靠发疯躲避劳动！”
邻居大娘扯起嗓子狂喊，小队长气势汹汹地跑来，指着武娟严厉呵斥：“武娟！”
“今天的活儿翻倍！”
“干不完不许回去！”
“这个月的水扣一半！”
武娟爆哭。
为什么？
为什么都要这么对她？
她又没有挖他们的祖坟！
都是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