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飞船滑进了星门。


    没带起一点多余的动静。


    引力波荡开一圈淡蓝色的水纹，船体猛地一沉。


    失重感扯了一下江辰的胃。


    他咽了口唾沫，把那股往上顶的酸水压了下去。


    外面没有送行的帝国舰队。


    也没有防空炮打出的满天礼花。


    通讯频段里乾乾净净，连个杂音都没有。


    这艘长得像个铁皮房车的破船。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水里。


    星门在背后慢慢合拢。


    把大一统帝国的繁华和喧闹全给掐断了。


    飞船内部的灯光闪了两下。


    恢复了暖黄色的照明。


    引擎的低频嗡鸣声透过地板传上来。


    震得脚底板有点发麻。


    船舱里的恒温系统在呼呼吹风。


    出风口有点老化，带着点沙沙的杂音。


    江辰四仰八叉地瘫在布艺沙发上。


    那件穿了几百年的黑色军大衣早扔在玄关的地上。


    他现在套着件发黄的白色跨栏背心。


    领口还有点松垮。


    下半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灰色大裤衩。


    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


    左脚大拇指正不安分地抠着右脚的脚背。


    有点痒。


    他用力挠了两下，抠出几道红印子。


    沙发前面的全息投影开着。


    放着一部画质模糊的旧时代狗血剧。


    屏幕里一男一女正吵得声嘶力竭。


    女的指着男的鼻子骂，男的捂着脸哭。


    江辰看着这画面，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生理盐水。


    他拿手背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下巴上的胡茬蹭在手背上，沙沙作响。


    有点扎人。


    这要是让那些刚跪在地上磕头的外星使节看到。


    估计能把脑壳里的晶体直接吓裂。


    那个统治了几个星系的暴君。


    私底下就是个不修边幅的抠脚大汉。


    江辰才不在乎。


    他现在只想把这几百年没睡够的觉给补回来。


    把没看够的烂剧全刷一遍。


    不用去管什么宇宙常量。


    也不用去算计哪支舰队的后勤不够了。


    他就是个闲人。


    「滋啦——」


    厨房那边传来一阵塑料包装撕裂的动静。


    接着是包装袋揉搓的脆响。


    沈夕至穿着件宽大的粗线毛衣。


    袖子卷到了手肘。


    正站在那个金属操作台前捣鼓。


    她面前放着个四四方方的铁盒子。


    那是李岩改装的恒星级微波炉。


    里面封着一小块从死星上扒下来的高维能量核心。


    这玩意儿本来是给主炮充能用的。


    现在被沈夕至拿来烧开水。


    「江辰，那个红色的调料包剪刀你放哪了？」


    沈夕至在抽屉里翻找。


    铁勺子和筷子碰撞在一起，当啷响。


    「就……就那个水槽左边，第二个格子里。」


    江辰视线没离开屏幕，扯着嗓子回了一句。


    「找着没？没找着用牙咬开得了。」


    沈夕至在厨房里翻了个白眼。


    她从格子里摸出剪刀，咔嚓剪开两个塑料包。


    一股浓烈的工业香精味。


    混着劣质牛油的膻香味。


    瞬间在狭小的船舱里炸开了。


    是最老式的红烧牛肉面。


    沈夕至把脱水蔬菜和面饼丢进两个不锈钢大碗里。


    倒进滚烫的开水。


    盖上玻璃盖子。


    然后把碗塞进那个恒星微波炉。


    按了下启动键。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金属外壳微微发烫。


    「别看了，过来端碗。」


    三分钟后，沈夕至喊他。


    江辰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噼啪响。


    他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爬起来。


    趿拉着拖鞋走到餐桌前。


    不锈钢碗很烫。


    江辰被烫得缩了一下手指。


    捏着碗沿，赶紧放到了木头桌面上。


    烫红了一片指肚。


    他吹了吹手指，拉开椅子坐下。


    掀开盖子。


    热腾腾的白气扑面而来。


    糊了江辰一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


    觉得胃里那股馋虫全被勾出来了。


    拿起叉子，用力搅和了两下。


    面条泡得刚好，软硬适中。


    沈夕至也坐了下来。


    她低头吃了一小口，辣得直吸气。


    江辰大口往嘴里扒拉。


    面汤溅出来，滴在桌布上。


    留下一块难看的油渍。


    他没管，眼睛突然盯住了沈夕至的碗。


    「哎，你碗里怎么有两块火腿肠？」


    江辰停下叉子，伸长了脖子。


    「这配料厂干活不严谨啊。」


    「我这碗里怎么就一块？」


    沈夕至拿叉子护住自己的碗。


    「我自己切的加餐，怎么了？」


    她白了他一眼。


    「这不行。」


    江辰撇撇嘴。


    「咱们现在是平头百姓，得讲究个绝对公平。」


    他厚着脸皮把手里的塑料叉子伸过去。


    「给我匀一块。」


    「去你的。」


    沈夕至拿叉子去挡。


    两把塑料叉子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发出咔哒的轻响。


    「你一个大男人，连根肠都要抢。」


    「我那储物柜里还有一整根呢，你自己去切。」


    「我不。」


    江辰死皮赖脸地往前探身子。


    「自己切的没别人碗里的香。」


    他手腕一翻，叉子绕过沈夕至的防御。


    准确地扎中了一块粉红色的火腿肠。


    「江辰！」


    沈夕至急了，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江辰手缩得快。


    往回一撤。


    结果手肘撞翻了旁边的胡椒瓶。


    砰。


    玻璃瓶砸在桌上，胡椒粉撒了一地。


    「咳咳咳！」


    粉尘飘起来，两人同时捂着鼻子猛咳。


    江辰一边咳，一边把那块抢来的火腿肠塞进嘴里。


    嚼得贼快。


    一脸的得意。


    「真香。」


    他含糊不清地说着。


    沈夕至被他气笑了。


    伸手在他腰上的软肉狠狠掐了一把。


    江辰疼得哎呦叫了一声。


    身子一扭，差点把面条从鼻孔里喷出来。


    他赶紧端起碗喝了口汤往下顺。


    辣油呛在嗓子眼。


    咳得满脸通红。


    就这么一顿饭。


    吃得兵荒马乱。


    满桌子的汤水和揉成团的脏纸巾。


    没人动用因果律去清理。


    没人去算计什么物理法则。


    这就是最俗气的日子。


    吵吵闹闹的。


    吃完面。


    江辰靠在椅子上，摸着滚圆的肚子。


    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嘴里全是劣质香油的味儿。


    他拿纸巾擦了擦嘴。


    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全景舷窗。


    外头的景色在飞速倒退。


    飞船正在一片未知的星云里穿梭。


    外面的光线五颜六色的。


    红的紫的气体云，被曲率引擎拉成了细长的彩带。


    看着有点晃眼。


    江辰盯了一会儿。


    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眼神变得有些安静。


    他盯着那几条飞速流逝的光带。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拍子。


    沈夕至正在收拾碗筷。


    不锈钢碗碰在一起，当当响。


    她把垃圾扫进袋子里。


    一转头，看见江辰盯着窗外发呆。


    「看什么呢？」


    她拿着抹布走过来，靠在江辰的肩膀上。


    江辰没回头。


    他伸出那只刚才被烫红的手。


    揽住她的腰。


    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老婆。」


    他突然开口。


    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们回一趟地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