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盏月垂着眼，整张脸没什么表情，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随锦言从回忆抽出，目光落在她肩下几寸的黑发上，发尾被修剪得极为规整，勾勒出清晰的肩线。


    他桃花眼里漾开一点笑意，“不过，如果你实在好奇，也可以问问海因维里阁下，说不定他比我知道的更多，当初近卫官的受封仪式，是皇室特邀裴家家主，亲自为他佩戴的勋章。”


    江盏月抬起眼，方才那层包裹着她的平和气息骤然褪尽，如同蒙尘的薄刃被骤然抽出鞘，“不要试探我。”


    这是随锦言很少见到的江盏月，甚至可以说，唯一一次见，是在恩典轮盘的监控画面里。


    其他的时候，江盏月大多数是沉默的，像一团散不开的雾，或是神情恹恹，对周遭一切缺乏兴致。


    但此刻的她，眼神里淬着某种极具攻击性的东西。


    随锦言迎着她的目光，只觉得皮肤表层泛起一阵细微的、毛毛的刺痒感。


    随锦言笑意微微凝滞：“你说话真是狡猾。”


    江盏月道：“看说话的对象。”


    “这样说起来，倒是我的错了。”随锦言眼尾天生微扬，不笑时也自带三分多情，“那我们说好，都多一点真诚？”


    他确实生了副极好的皮相，尤其是这双眼睛，专注看人时，很容易让人产生被深情凝视的错觉。


    江盏月看着他：“只有你需要。”


    “好吧，好吧。”随锦言妥协道。


    他视线下移，瞥见江盏月腕间的手环已经亮起进入了掠夺积分的模式。


    “在拿走积分之前，有件小事，我觉得还是该告诉你。”随锦言语气忽地一转，带上点微妙的正经，“本来这次的变量不该是我。”


    他捕捉到江盏月明显下撇的唇，那点恶劣的趣味又爬上眼角，“我没那么大的本事改变pall系统定好的名单。”


    他摊手，显得很无辜，“是会长。他说，你作为前学生会的成员，如果被当成‘猎物’随意玩弄，也太难看了。”


    “??”


    江盏月微微掀起眼皮，“你传话的样子倒真像他的首席代言人。说不定随少爷努努力，也能坐上执事长的位置。”


    随锦言脸色顿时浮现出苦恼，仿佛真的被误解伤了心：“这就完全是误会了，我对自己的认知定位一向很清晰。我和沈哥之间可没有连带担保责任。”


    “你们不是一样的？”江盏月真心实意地疑惑。


    随锦言叹了口气，“你不喜欢他，也不能总是迁怒于我吧。”


    说完，随锦言伸出戴着手环的手，“就拿它当做我打扰你这么久的补偿？或者，就当是我的诚意。”


    江盏月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环靠近随锦言，她不打算再和随锦言辩论什么真伪对错，积分到手才是实际的。


    手环相碰，发出轻微的嗡鸣。


    【淘汰者：圣伽利学院随锦言。】


    江盏月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手环上跳动的数字。


    还挺多。


    无人机的嗡鸣声由远及近，负责接引被淘汰者离开赛场。


    随锦言还站在原地，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渐起的风声盖过，“来找你，除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确实也想说声抱歉。”


    “对不起。”


    树叶沙沙作响，林间的光影在他身后摇晃，仿佛也窥得了这一点罕见的真心。


    他转身走向已停留多时的无人机，背对着江盏月挥挥手，“如果你想成为b级生，可以找我担保，这次是诚心的合作。”


    江盏月凝着他的背影，没有这个可能。


    *****


    江盏月没有在停留多久，去了下一个安全区划定位置。


    剩余的参赛者都是各个学院的佼佼者，而危险性最大的，还是她——能够被实时定位的“猎物”。


    比赛已经进入中后期，定位将她暴露在所有“猎人”的视野里，现在的她是急需要被解决掉的不稳定因素。


    江盏月不会盲目自信，如果被一个个追踪者车轮战般找上门，体力与精神也经不住这样的持续消耗。


    更何况，她不知道所谓的“天灾”会到什么程度，必须保存足够的体力应对未知。


    在和倪海露合作的这段时间里，江盏月已经验证过一件事：手环的定位只能显示二维平面坐标，无法标识高度差。也就是说，如果有人躲在地下洞穴、山体裂缝或者高大的树冠层中，追踪者只能知道目标的大致水平区域，却无法确定其垂直方向上的具体位置。


    一抹凉意毫无征兆地落在她的额间。


    江盏月抬头看去，阴云不知何时已聚拢，天色渐暗，隐隐的紫色电光在云层深处穿梭，像蛰伏的巨兽缓缓睁开的眼。


    雨要来了。


    这场突兀的雨，是人为制造的。


    她加快脚步，开始沿着地势向下移动。


    她需要找一个既能避开定位、又能观察周围的地方。


    视线快速扫过逐渐模糊的景致。


    终于，在一处背风的缓坡下，她看见了一个天然形成的凹洞。


    洞口被几块巨石和茂密的藤蔓半掩着，内部空间不大，大约只有两米深，但足够一人容身，且位置隐蔽，高于周围地面，不易积水。


    雨水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密了起来，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的腥气在空气中弥漫。


    她朝着洞口走去，就在距离洞口几步之遥时，脚步一顿。


    洞穴外面，紧挨着潮湿岩壁的地方，正蜷着一团黑漆漆的东西。


    那是一只乌鸦，体型不大，羽毛凌乱湿漉，显然还未成年。


    它单边的翅膀不自然地垂落着，江盏月大致扫了一眼，应该只是骨骼挫伤。


    江盏月需要赶紧进入洞穴里面，不仅因为要避雨，更是因为天色昭示着即将到来的雷电。


    打雷时，不能靠近树木，同时也要远离潮湿的岩壁或洞穴入口。


    她看着那只受伤的乌鸦。


    乌鸦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注视，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颈，亮黑色的、仿佛被水浸过的眼睛看向她。


    那眼睛圆而亮，在灰暗的雨景中格外醒目。


    然后，它张开了喙。


    “哇——”


    停顿了不到半秒。


    “哇——哇——”


    粗嘎嘶哑的鸣叫声陡然响起。


    ??好难听。


    江盏月的耳朵受到了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