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庭洲瘪着嘴不肯看医生的样子，跟哆啦简直一模一样。
姜樾又好气又好笑。
她低头。
只见商庭洲的肩膀在轻轻颤抖，唇色泛白，连呼吸都滞涩粗重。
几乎没有表演痕迹。
姜樾当时没说什么，过后想了想，终究还是给商庭洲的家庭医生打了个电话。
“陈医生，请问上次车祸后，商庭洲的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陈医生对此也不清楚。
他跟坐班医生其实没什么不同。
主动权从来都在病患手里。
“夫人，商总之前就有胃病，车祸那次伤得又狠，本来应该多住几天院的，可一听说您在公司难做，就立刻不顾身体跑了出去。”
姜樾听后，再一次觉得愧疚。
说不触动是假的，毕竟挡车祸也是在赌命。
她拜托陈医生主动联系商庭洲，关照他的身体。
姜樾看着车窗上飞速倒退的树影和霓虹，忍不住发呆。
她跟商庭洲的关系，好像剪不断，理还乱。
像两条按照自己轨迹运行的波浪线。
有交汇又分离。
却始终找不到对的时间点遇见。
商庭洲接到陈医生的电话时，掐了掐眉心。
再一听说是姜樾吩咐的，又忍不住笑了下。
她终究还是关心他的。
“商总，夫人说，请您务必来医院做一次体检。”
“不用了。”
商庭洲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缓缓摩挲。
“车祸后，我去复查过，已经确诊了。”
“您是说......”
“嗯，胃癌。”
商庭洲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平静。
像深到发黑的海面。
“我没有多长时间好活了。”
陈医生听完，足足愣了十几秒。
“怎么会？”
商庭洲把自己的片子发给陈医生。
“从片子上来看，病灶的扩散速度很快，甚至......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
“不过，我还是建议您马上住院，化疗配合靶向治疗，就算没有用，至少能减轻疼痛。”
减轻疼痛。
他也配吗？
商庭洲笑了声，满含自嘲。
“不用。”
他淡声拒绝，没有半分犹豫。
疼就疼吧。
总比住进医院，让姜樾知道真相好。
商庭洲太了解姜樾了。
不管她态度有多冷淡，表现得有多无所谓，心里还是软的。
商庭洲宁愿自己忽然有一天死在别墅里，发烂发臭。
让热搜挂在网上三天三夜被骂活该。
也不想让姜樾因为愧疚而难过。
“陈医生，这件事烂在你的肚子里，不要告诉姜樾半个字。”
陈医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真没想到。
不可一世的商总，居然会用这种看似强势，实则卑微的声音说这种话。
深冬时节，天气暗得特别早。
姜樾做饭的时候，把哆啦放在客厅绘画。
往往在准备食材时，一抬眼，看到万家灯火。
哆啦会指着远处说‘好漂亮，像个性很好的星星’。
姜樾就问：“为什么性格很好？”
小朋友的回答总有出人意料的地方。
“因为白色很亮的，看起来特别厉害，橘色的看起来很温柔，像妈妈呀。”
姜樾总是笑笑。
可最近几天，哆啦的话变少了，总是趴在落地窗前，呆呆地看外面。
“妈妈，吃完饭我能自己一个人下楼玩一会吗？”
姜樾一边切菜，一边回答：“天太黑，不能一个人，吃完饭妈妈带你出去好不好？”
哆啦听完，犹豫着摇摇头：“那，那哆啦不去了。”
最近两天，姜樾听到过好几次，不由地走到窗前。
“妈妈！”
“抱~”
姜樾低头看女儿。
小家伙肯定不知道，自己是一脸做贼心虚的表情。
她抱起哆啦，从相同的角度往外看。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很眼熟的车。
哆啦捂住眼睛，从指缝中间悄悄往外看，泄气了。
“好啦，是爸爸的车。”
“不过，不过妈妈不让哆啦去，哆啦就不去。”
姜樾看到女儿撒娇抱着自己的胳膊，怎么都气不起来。
商庭洲也真是的。
明知道孩子还小，还做出这幅样子。
姜樾不想限制女儿的想法和需求。
但心里是有气的。
聪明如商庭洲，自然知道自己如何表现会最让孩子觉得可怜。
“吃饭吧。”
姜樾很轻地叹了口气。
“吃完，妈妈带你下去玩一会。”
黑色宾利停在公寓楼下。
商庭洲一个人靠在车门边，仰头看着亮灯的窗户。
指尖夹着根烟，只不紧不慢地往嘴里送，像用这种方式打发时间。
他身材欣长，低头不笑时，瞳孔的颜色看着比平常更深，像云雾缭绕的黑色密林。
容貌是不容置喙的英俊。
只是表情冷漠，满脸不近人情。
姜樾抱着哆啦从楼道走出来时，商庭洲还在仰着头发呆。
直到哆啦甜甜地喊了一声：“爸爸。”
姜樾松开手，任由女儿跑过去。
商庭洲惊醒后，露出惊喜的表情，他第一反应是把夹着烟的手指往身后藏。
看上去笨拙又羞愧。
姜樾没走过去，只是插着口袋等。
商庭洲从车里拿出新买的兔子玩偶，看上去早有准备。
他又问起哆啦这几天放假，玩得好不好？
说话时，总忍不住瞟过来。
姜樾却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哆啦，去爸爸车里坐一会好吗？”
商庭洲把女儿抱紧后座，关上车门。
姜樾抿唇看着。
“我们差不多该上楼了。”
“我......我想跟你说会话。”
商庭洲指尖微微收紧。
“姜樾，我很想你。”
他曾经高高在上，连看一眼身后都是浪费时间。
现在声音里却裹满了恳求和卑微。
姜樾心里也跟着沉了沉，仿佛压了秤砣般，不太舒服。
这瞬间的松动又很快被收起来。
“商庭洲，我下来就是想告诉你，以后按照监护权协议来。”
“探视时间是两周一次，来之前先给我打电话。”
“你别想私下偷偷找孩子。”
姜樾字字清晰，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商庭洲怔怔抬眸，眼底的火光一点点熄灭。
他面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一闪即过。
刚想说话，就被姜樾的手机铃声打断。
来电显示是陆屿的名字。
商庭洲皱起眉。
心底涌上浓重的不甘和醋意。
“你跟他还有联系？”
“姜樾，陆屿他根本就配不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