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在旁边看着两位行业大佬像学生一样埋头苦读，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想说话，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紫藤花放下了《命运石之门》，伸手去拿下一本——《反叛的鲁路修》。


    翻开。


    第一句话就是核心冲突：神圣布里塔尼亚帝国侵略霓虹，霓虹成为「11区」，被彻底奴役。


    然后是主角的设计。


    一个被帝国放逐的皇子，一个在仇恨中长大的少年。


    他获得了「绝对命令」的力量，从此走上了反抗之路。


    她翻到后面，看到了那句被标注为重点台词的对话：


    「被憎恨之人，能获得幸福吗？」


    「能够开枪的人，只有那些有觉悟被杀的人。」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张明也放下了《死亡笔记》，拿起了《斩赤红之瞳》。


    他翻到角色设定部分，目光在一行备注上停住了。


    「本作核心角色悉数死亡，无大团圆结局」。


    他猛地抬头，看了一眼杨千。


    杨千正端着茶杯，悠闲地喝茶，连眼皮都没抬。


    张明又低下了头，继续翻。


    越看越心惊。


    越看越沉默。


    他们像是被施了某种咒语，翻开一本，就无法停下来。


    一个又一个故事在他们面前展开，一个又一个世界观在他们脑中构建丶碰撞丶炸裂。


    终于。


    李林的耐力先到了极限。


    他轻咳一声，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打破了寂静。


    「不知......各位觉得如何？」


    张明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夹，深吸了一口气。


    他眼中的傲慢丶审视丶不甘，在这一刻消失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有震惊，有困惑，有难以置信。


    还有一丝被碾压之后的茫然。


    「你......你到底还有多少？」


    杨千想了想，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够拍十年吧。」


    「如果不够，我再写。」


    张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好半天没有动静。


    他想起了二十分钟前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一个人能有多少才华。」


    现在他有答案了。


    不是一条河。


    是一片海。


    看不见底的那种。


    紫藤花也放下了手里的文件夹。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明都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说话了。


    「这些剧本......都是你一个人写的？」


    杨千摇了摇头：「有些是我的想法，有些是团队的功劳，但大纲和核心设定，都由我亲自把关。」


    紫藤花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无法归类的物种。


    这个男人坐在她对面。


    年轻，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人畜无害的笑意。


    但他面前这三辆手推车上装的东西，足以撼动整个动漫产业的格局。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当初她用平台优势压制光之国时的从容。


    想起她签署《梦幻少女》时的志得意满。


    想起她在董事会上说出「光之国做不了少女向」时的笃定。


    现在想来，都是笑话。


    在真正的才华面前，所有的博弈丶布局丶算计，都不过是沙滩上的城堡。


    涨潮的时候，一个浪过来，什么都没了。


    李林感觉时机差不多了，轻咳一声：「所以，各位觉得......这个事，由谁主导合适？」


    紫藤花看了一眼张明。


    张明也看了一眼紫藤花。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杨千放下茶杯。


    「那就这样吧，光之国主导，企鹅和狸子配合。」


    「具体的分工和条款，法务出方案。」


    他扫了一眼紫藤花，又扫了一眼张明。


    「合作愉快。」


    紫藤花点了点头。


    张明也点了点头。


    没有异议。


    连最低限度的讨价还价都没有。


    李林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刻。


    一个成立不过一年的工作室，镇住了两大巨头。


    在会议室的角落里，郭帆和长野博两人对视了一眼。


    彼此眼中都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终于拉下水了。」


    郭帆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畅快。


    这样一来，工作室的资源和人手都能腾出来不少，离《流浪地球》开机，又近了一步。


    长野博双臂抱胸，靠在墙边，闻言轻轻舒了一口气。


    「对你来说是好事，对我来说也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在过去的无数个拍摄日里，无数次地举起神光棒丶喊出那句「迪迦」。


    「演了这么久的大古。」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总算能转型了。」


    演员不能被一个角色定义一辈子。


    他早就想试试别的。


    别的角色，别的类型，甚至别的身份。


    郭帆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放心吧，杨导的剧本库里，有的是角色给你挑。」


    长野博也笑了：「那可说好了，下次有适合我的，你得帮我在杨导面前吹吹风。」


    「吹什么风？你直接跟他说不就完了。」


    「那不行，我这个人比较含蓄。」


    「你含蓄？」


    两人继续眼神交流。


    「各位，光之国还有不少事，我先走了。」


    眼看目的已经达到，杨千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


    杨千突然停下看向紫藤花与张明。


    「另外，明天我在光之国食堂设个宴，希望李经理和两位能够赏光。」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这次是纯吃饭。」


    「特级厨师掌勺。」


    紫藤花微微怔了一下，她看了张明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张明也点了点头，表情比刚才松弛了不少。


    李林在旁边笑骂了一句。


    「知道了杨导，整个a市谁不知道你那食堂里藏了个特级厨师？不用炫耀了。」


    杨千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苏小冉和长野博跟在他身后，郭帆也快步跟了上去。


    会议室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紫藤花站起身，她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走到那三辆手推车前。


    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件夹上来回扫过。


    她伸手拿起一本——


    《狐妖小红娘》。


    一个关于人妖之恋丶转世续缘的故事大纲缓缓展开。


    涂山红红，涂山雅雅，王权富贵，东方月初。


    每一个角色都有完整的人设丶背景故事丶性格弧光。


    「万剑穿心终不悔，相视一笑轻王权。」


    她看了十几页，嘴角露出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苦笑。


    这些剧本，随便拿出一本来，都够一家普通动画公司吃三年。


    而在这里，它们被堆在手推车上，像超市里的促销商品。


    张明也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褶皱。


    张明也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被坐出来的褶皱。


    他看着那三辆手推车，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忽然笑了出来。


    「这小子——」


    他摇了摇头，没说完这句话。


    李林坐在原位，看着那两张脸上残留的复杂表情，在心里默默给杨千点了个赞。


    这哪是什么鸿门宴。


    这是直接把鸿门宴的桌子掀了，然后在原地摆了一桌流水席。


    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因为你不吃，隔壁桌的人会把你的那份也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