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县。


    第41师团驻地。


    指挥部里烟雾缭绕，师团长清水规矩站在地图前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


    他的军装扣得整整齐齐，但脸色灰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自从第21师团和第35师团覆没的消息传来之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眼前就是那两条被烧成白地的官道，就是那些焦黑的丶蜷缩的丶分不清头脚的东西。


    「报告！」


    一头通讯参谋冲进来，声音劈了，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太行山方向发现八路军大规模调动！至少一个旅，正由东面压过来！」


    清水规矩的手指抖了一下。他还没开口，又一个参谋撞进来。


    「报告！泉城方向发现八路军大规模调动！大量坦克丶装甲车，正朝北面推进！」


    清水规矩整个人一晃，差点没站稳。


    接着，第三个参谋几乎是滚进来的。


    「报告！吕梁方向发现八路军大规模调动！骑兵丶步兵，至少上万人，正由西面合围！」


    指挥部里安静了一瞬。


    清水规矩傻了！


    三个方向，三面大军，同时压过来。


    清水规矩的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群马蜂在里面炸窝。


    如果只是一面大军调动，他还能防一防，能打就打，不能打就守，实在守不住还可以请求增援。


    可三面围袭，他拿什么防？


    就算他坚守不出，赌八路不敢大规模轰炸县城，可那也不是长久之道！


    清水规矩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从太行山移到泉城，从泉城移到吕梁，三面箭头像三把刀，从三个方向捅过来。


    突然，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声问道：


    「南面呢？」


    「南面有没有八路军？」


    一个参谋翻了翻手中的情报，摇了摇头。


    「南面是国军第14集团军驻守的中条山，暂无任何异常，对方没有任何调动的迹象。」


    清水规矩的眼睛亮了。


    国军？


    国军好啊！


    何况第14集团军更是他的手下败将！


    一个多月前让他们打的跟狗一样仓皇逃窜！


    「转进！」


    清水规矩猛地站直了，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


    「全军转进！向中条山方向突围！立刻！马上！」


    参谋们愣了一下，然后像被捅了窝的蚂蚁一样散开了。


    命令下达，整个第41师团的驻地瞬间炸开了锅。


    士兵们从营房里冲出来，有的在系扣子，有的在找枪，有的拖着背包跑，嘴里骂骂咧咧的。


    鬼子军官骑着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扯着嗓子喊：「转进！向中条山转进！快！快！」


    起初，鬼子还有点懵，不知道为何突然转进。


    可当知道八路三面围袭的时候，全都炸了！


    所有鬼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跑得越快越好，跑得越远越好。


    第21师团和第35师团是怎么没的，他们都知道。


    一早上，两个师团，烧得乾乾净净。


    那种死法，没有人想挑战第二次。


    而且为了避免被大规模轰炸，清水规矩更是下令，整个师团全部散开，以大队为单位，自行转进！


    ……


    与此同时，第33师团驻地。


    樱井省三接到情报的时候正在吃午饭。


    筷子夹着一块腌萝卜，刚送到嘴边，参谋冲进来，说了三句话，太行山丶泉城丶吕梁，八路三面合围。


    樱井省三的筷子停在半空，腌萝卜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桌沿上，他没捡，也没看。


    「南面呢？」他急忙问道。


    和清水规矩一模一样的问法，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恐惧。


    「南面是中条山，国军驻守，暂无异常。」


    樱井省三放下筷子，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腿还能不能撑住身体。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侥幸。


    「转进！全军转进！」


    「向中条山转进。」


    「化整为零，以大队为单位，注意八路的轰炸机！」


    ……


    第一军军部。


    筱冢一男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蓝得透亮，一片云都没有。


    他的军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这几个月他瘦了太多，瘦得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下巴尖得像把锥子。


    过去这几个月，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第一军司令，已经彻底成了丧家之犬。


    和县丢了，晋东南丢了，泉城丢了，第36师团没了，第37师团也没了。


    他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自己：今天轮到谁了？


    轮到第33师团？还是第41师团？还是直接轮到他？


    也算是一种吾日三省吾身了。


    现在，答案终于来了。


    「报告！」


    参谋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太行山丶泉城丶吕梁，三面发现八路军大规模调动！第33丶第41师团已经开始转进，方向中条山。」


    筱冢一男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意外。


    只有一种深深的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终于不用再等的丶解脱了的感觉。


    终于不用每天等死了！


    头上悬着的那把刀，终于落了下来！


    「转进！」


    「全军转进！」


    「军部丶独立混成第4丶第9旅团，军预备队，即刻向中条山方向转进！」


    「注意分批次，以大队为单位！」


    说完，筱冢一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都被抽没了！


    「回去之后…我就向大本营请辞，回家！再也不来了！」


    ……


    于是，整个晋西北的鬼子都动了。


    队伍分的很散，甚至几乎没有走官道。


    鬼子这回也精了，开始在山林里面穿行。


    这样即便八路的轰炸机来袭，有树木遮掩，也能极大程度的保障生存。


    路上有鬼子跑丢了鞋，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底板被割得鲜血淋漓，也顾不上疼。


    炮兵联队把炮丢了，挽马解下来自己骑，炮车扔在路边没人管。


    辎重联队更乾脆，大车掀翻在沟里，粮食丶弹药丶被服，全不要了，只要能跑快一点。


    至于为何没有将那些武器物资炸毁，鬼子的想法很简单，也很朴素。


    就是希望这些「战利品」能拖延八路一时半会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