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员赵大河继续盯着观瞄望远镜，望地面看。


    他在找一样东西。


    航图上标着，过了太行山，进入华北平原，有一条大河，有一个湖，有一座山。


    那些是他用来确认位置的参照物。


    没有无线电导航，没有地面引导，只有这些从航图上量出来的丶用铅笔标上去的丶刻进脑子里的地标。


    「前方发现黄河。」后座观察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赵大河往下看了一眼。


    云层裂开一道缝，下面是一条弯弯曲曲的丶泛着黄光的带子，在晨光里像一条被揉皱的金色绸带。


    黄河！


    赵大河在航图上标了一个点，铅笔尖点在纸面上，停了一秒，又抬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点，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条金色的带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航向正确，没有偏。」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保持九十二点五，继续前进！」


    编队继续往东飞。


    华北平原在机身下面铺展开来，一块一块的田地，一条一条的道路，一个一个的村庄，像一幅被缩小了无数倍的地图，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高子龙看了一眼油量表，指针稳稳地停在刻度上，一切正常。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又升高了一点，光线更亮了，把机翼的边缘照得发白。


    「各机注意，检查油量。」他下了一道指令。


    「二号，油量正常！」


    「三号，正常！」


    ……


    高子龙点了点头。


    耗油量在预期之内，风向比预想的有利，照这个速度，油量完全够返航。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口那股紧绷的东西松了一线。


    赵大河又开始算了。


    他每隔十五分钟算一次位置，用速度丶时间丶风向丶航向，推算出飞机现在应该在的地方，然后找地标确认。


    算对了，继续飞；算错了，调整航向，把偏差补回来。


    没有卫星，没有雷达，没有地面引导，只有一张航图丶一个计算尺丶一双眼睛和一个脑子。


    「高度八千，速度九百八，风速十一，修正角……」


    他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划着名，算完一遍，对一遍，再算一遍，三遍都一样，才敢往航图上标。


    「理论位置，应该在济南以东八十公里，前方应该能看到泰山。」


    他抬起头，眯着眼往窗外看。


    云层还是那么厚，白茫茫的，看不见地面。


    他的手指在航图上敲了两下，不急，但有点沉。


    泰山是这条航线上最重要的参照物之一，过了泰山，就是大海。


    看不见泰山，他就没法确认位置，没法确认位置，后面所有的计算都可能偏。


    「降低高度，突破云层。」高子龙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赵大河还没开口，高子龙已经轻轻推下了操纵杆。


    机头微微下沉，高度表上的指针开始缓缓转动。


    八千，七千八，七千五，七千二……


    云层越来越近，越来越厚，白茫茫的雾气打在挡风玻璃上，什么都看不见了。


    赵大河攥紧了手里的铅笔，指节发白。


    七千米。


    云层突然裂开了。


    不是慢慢散开的，是像被人一把撕开的，整片白茫茫的云海在一瞬间豁出一个大口子，露出下面灰绿色的大地。


    赵大河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泰山！


    他看见了泰山！


    南天门，玉皇顶，那些他在航图上标了无数遍的坐标点，此刻就嵌在那座山上，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泰山！我看见了泰山！」赵大河的声音从耳机里炸开。


    「就在左前方，航向九十二点五，没有偏！一点都没有偏！」


    高子龙往下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


    他的手搭在操纵杆上，手指轻轻弹了两下，像是在弹一首没有声音的曲子。


    「保持航向，不变。」


    高子龙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尾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丶微微发颤的东西。


    赵大河在航图上标了一个点，铅笔尖点在泰山的位置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最后，他在那个点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八么么久两，时间…洞拐洞八，过泰山！」


    编队从泰山上空飞过去。


    太阳从东边照过来，把山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下面的平原上，像一条指向大海的箭头。


    高子龙看了一眼那个影子，又看了一眼航向指示器，指针稳稳地停在九十二点五上，纹丝不动。


    「各机注意，前方即将进入黄海！」


    「高度七千保持，速度九百八，航向九十二点五，预计过海岸线时间洞八洞三。」


    赵大河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航图。


    他的手在计算尺上拉来拉去，铅笔在纸上刷刷地划着名，嘴里念念有词。


    他每隔十五分钟算一次位置，用速度丶时间丶风向丶航向，推算出飞机现在应该在的地方，然后等着下一个参照物来确认。


    过了泰山之后，参照物越来越少，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和天，天和水，他只能靠算的。


    「风速每秒九米，风向西北，偏航角修正零点三度，实际航向九十二点二。」


    他报出一组数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高子龙确认。


    高子龙没说话，左手轻轻推了一下操纵杆，机头微微偏了不到半度，仪表盘上的航向指针从九十二点五滑到九十二点二，稳住了。


    「前方应该是济州岛。」


    赵大河的手指在航图上点了一下，那个小黑点他标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按速度推算，应该在左前方约五十公里处，如果能见度够，应该能看到。」


    高子龙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眯了一下。


    他看见了。


    「济州岛，确认。」


    赵大河在航图上标了一个点，铅笔尖点在济州岛的位置上，停了好几秒。


    「八么么久两，时间…洞八三七，过济州岛！」


    编队继续往东飞。


    太阳越来越高，光线越来越亮，把机舱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赵大河又开始算了，速度丶时间丶风向丶航向，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对得上，每一遍都严丝合缝。


    「前方进入对马海峡。」


    「航向正确，速度正常，预计到达鬼子大本营海岸线时间…」


    「洞九么八！」


    （不知道这几个数字大家有没有看出来没有，明天五一了，宰波鬼子助助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