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里希特霍芬的眉毛动了一下。


    东线的冬天有多冷，他比谁都清楚。


    零下四十度的严寒里，多少士兵因为打不着火丶煮不了热食而被活活冻死。


    如果当时他们手里有这个东西……


    「还有这个。」


    沈望又拿起一个玻璃瓶，瓶身上印着花体英文字，琥珀色的液体在瓶子里晃动。


    他拧开盖子，「嗤」的一声轻响，细密的气泡从瓶底升起。


    「可乐汽水，喝一口你就知道了。」


    他倒了一小杯递过去。


    冯·里希特霍芬狐疑地接过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


    那股奇特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甜中带一点刺激，冰凉的气泡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一振。


    他下意识地又喝了一口，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乾咳两声放下了杯子。


    「味道……还不错。」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但眼角余光已经不由自主地瞟向了那排货架。


    这玩意儿要是能运回柏林，别说普通士兵了，戈林那个死胖子能拿战斗机来换。


    沈望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往前走：「还有这个，口香糖，嚼着玩的，提神醒脑，长途行军的时候比咖啡豆管用多了。」


    「这个是速溶咖啡，不用煮，开水一冲就能喝，比你们的咖啡粉方便十倍。」


    「你想像一下，别人还在战壕里架锅煮咖啡的时候，你的士兵已经喝完一杯热咖啡开始擦枪了。」


    冯·里希特霍芬的嘴唇开始发乾。


    他每听沈望介绍一样东西，心里的警惕就加重一分，但同时，一种无法抑制的渴望也在疯狂滋长。


    他是军人，太清楚这些小东西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了。


    打火机意味着严寒中的火种，速溶咖啡意味着士兵的体力和士气，方便携带的口香糖和可乐汽水，能比任何政治口号都更有效地提振前线士兵的战斗意志。


    这些东西，看起来不起眼，但每一样都精准地戳在了帝国军队的软肋上。


    冯·里希特霍芬闭上眼睛，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就知道，跟这个华国商人打交道，不扒层皮下来是不可能的。


    但他能怎么办？


    他敢说不要吗？


    他要是不把这些东西带回柏林，回头苏维埃那边用上了，帝国国防部那帮人能把他送上军事法庭。


    「沈，你开个价吧。」


    沈望笑着摇了摇头：「不急不急，过段时间，这些礼物都会在治城举办的万国商品博览会上正式亮相，到时候你们可以慢慢挑，慢慢选。」


    「万国商品博览会？」冯·里希特霍芬愣了一下。


    「对。」


    沈望的目光从仓库门口望出去，望向远处的海面，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邀请全世界所有国家参与的大型商品交易会，就在治城举办，到时候，像这样的好东西，你会看到更多。」


    冯·里希特霍芬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我能问问，你打算邀请哪些国家吗？」


    「应该来的，都会来。」


    沈望笑了笑：「英吉利丶法兰西丶美利坚丶苏维埃，当然还有你们。」


    本来这个博览会早该开了，要不是岗村那个老东西派了二十五万大军来捣乱，上个月就该办完了。


    冯·里希特霍芬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年轻人，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站在一片未知的海域前，看着一艘巨轮缓缓驶来，你不知道它装的是什么，但你知道它的到来会改变一切。


    过去一百多年，欧洲列强开着炮舰，用鸦片和刺刀撬开了这个古老帝国的大门，抢走了数不清的白银丶黄金丶文物和土地。


    他们从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因为在他们眼里，弱肉强食本来就是世界的规则。


    可现在，这个被他们欺负了一百多年的国家，这个他们以为永远只能做廉价原料产地和商品倾销市场的国家，突然说要在自己家门口办一场万国商品博览会。


    这不是博览会。


    这是一封挑战书。


    是沈望对旧世界列强发出的一份邀请：来我的地盘，看我的东西，定我的规矩。


    这种感觉让他不安，却又让他不得不来。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来，苏维埃会来，英国人会来，美国人也会来。


    而在这场新的游戏里，谁缺席，谁就被踢出了牌桌。


    「我会来的。」


    冯·里希特霍芬听见自己说。


    「我们都会来的。」


    说完这句话，他感觉自己的力气被抽走了一半。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今天开始，是列强需要这个华国商人的东西，而不是这个华国商人需要列强的市场。


    这个位置的颠倒，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


    沈望笑着伸出右手：「那就说定了，治城见。」


    冯·里希特霍芬握住那只手，感觉自己握住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个自己完全无法掌控的未来。


    回船的路上，他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的沈望，那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正负手而立，海风吹起他的衣角。


    身后是那艘山岳般的巨轮，头顶是万里无云的晴空，而前方，是苍茫无际的太平洋。


    他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读过的一本游记，扉页上写着一句话：「当一个古老的文明开始苏醒，世界将为之颤抖。」


    那天晚上，冯·里希特霍芬在船舱里写下了发给柏林的电报，措辞斟酌了整整三个小时，涂改了十七遍。


    最终的电文只有短短几行字：


    「口粮已装船。另，华商沈明远将于治城举办万国商品博览会，展品极有可能涉及可改变战场形态的新型物资。」


    「建议帝国立即组建高级别贸易代表团，携带足额黄金前往治城，务必赶在苏维埃之前锁定关键物资的优先采购权。」


    「此事关乎帝国在东线的战略主动，恳请柏林高度重视。」


    写完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舷窗外无边的夜色，苦笑了一声。


    明明是去给人家送黄金的，却还要求着人家收下。


    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而码头上，沈望目送着德国的货轮缓缓驶出港口，脸上的笑容始终没变。


    过去一百多年，列强在这颗星球上搜刮了多少黄金白银，抢走了多少文物古董，割走了多少土地港口。


    这些东西，迟早都得连本带利吐出来。


    治城的万国博览会，就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