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


    1977年8月。


    牛妞已经从当年那个到处乱窜的小屁孩，长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个子蹿高了不少，脸也长开了，虽说吃得多，倒也没见胖，就是该长肉的地方长了肉，该细的地方细着。


    姥姥他们都说她随了李秀兰年轻时候的模样。


    这个暑假，牛妞高中毕业了。


    小学五年，初中两年，高中两年，一路顺顺当当念下来，也没留级，也没跳级，正好赶上了新学制。


    毕业的时候，她才十四岁。


    十四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招工年龄不够，她只能先待在家里，跟白枝枝又当上了街溜子。


    俩人在县城里到处溜达，今天去看电影，明天去买零嘴，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牛娃和铁妮也高中毕业了。


    牛娃年纪也不够，只能在村里挣工分；铁妮倒是到年龄了，让牛妞帮忙留意城里招工的信息，要是有机会就去考。


    牛妞拍了胸脯：「包在我身上，有啥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狗剩也高中毕业了，就是还不到入伍的年纪，只能继续跟着余参谋长训练。


    多亏了张铁军帮忙留意信息，张学胜今年刚考上水果罐头厂的工作。


    大房两口子现在对牛妞一家殷勤得很，逢年过节都要送点东西过来。


    其他孩子也都跟着牛妞的脚步读到了初高中，毕竟牛妞说了，得一块儿上大学。


    就是这上大学的事，还没影儿呢。


    牛家帮早就解散了。


    老刘的闺女都会喊爹了，不过大家都在县城住，离得近，倒是经常一块儿玩。


    偶尔在街上碰见，大夥还能凑在一起聊聊天。


    这些年，张铁军和李秀兰工作表现不错，升职加薪了。


    家里添置了不少大件，其中最硬核的就是收音机和电风扇。


    牛妞十四岁的这个夏天，过得比猪还舒坦。


    高中毕业了，年纪不够招工，家里有电风扇吹着，手边有小人书看着，时不时还有雪糕啃着。


    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张铁军还想着早点儿把工作传给牛妞呢，省得她考工作浪费时间，反正自己早就想在家吃软饭了。


    没想到啊，闺女年纪不够，还得再过两年。


    他叹了口气，对李秀兰说：「哎，还得养两年。」


    李秀兰白他一眼：「养就养呗，又不是养不起。」


    牛妞在屋里听见了，大声回了一句：「爹，你别想着偷懒，我肯定能自己考上工作！」


    最后张铁军实在看不下去了，便让牛妞管家里的伙食费，每天负责去买菜，要是能顺便把菜做了就更好了。


    不过，牛妞管钱的这段时间，家里日子是越过越差啊！


    她把买菜省下的钱都揣自己兜里了。


    牛妞现在就在家里吹着电风扇，翘着二郎腿，手里举着一根雪糕，小人书摊在膝盖上，正看得入神。


    吃着吃着，牛妞忽然觉得肚子不对劲了，小腹一阵一阵地抽着疼。


    她赶紧三两口解决掉剩下的雪糕，扔了棍子就狂奔公厕。


    蹲了一会儿，没拉肚子。


    她拍了拍肚子，嘀咕：「搞什么名堂……」


    牛妞晃晃悠悠地回来，继续吹风扇看小人书。


    肚子还是隐隐作痛，她也没太当回事，毕竟她牛妞从小皮实，磕着碰着都跟没事人一样，这点疼算啥？


    可没过多久，肚子疼得更厉害了，跟有人在肚子里用刀绞似的。


    牛妞放下书，捂着肚子蜷在椅子上，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医院时，忽然觉得屁股底下湿哒哒的。


    她伸手一摸，低头一看。


    血！！！


    牛妞脑子嗡嗡作响，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盯着自己手上那抹血，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缓过来。


    完了。


    她牛妞命不久矣了。


    牛妞心里很慌，捂着绞痛的肚子，开始认真地回忆自己这短短十四年的人生。


    她牛妞，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从小就能干，会做媒，会抓野鸡，会抓间谍，还帮了不少人……她这辈子干的好事，比狗剩吃过的盐都多。


    可这就要死了？


    牛妞越想越不甘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没掉下来。


    她咬着嘴唇，心想，不行，死之前她得把该交代的事交代了。


    牛妞吹着电风扇，坐在地上，蘸着流出来的血写下来一封遗书。


    写完，肚子实在太疼了，她换了一身乾净衣服便上床睡觉了。


    李秀兰一回到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平时牛妞自己在家看个小人书都嘎嘎乐，今天家里静悄悄的，菜也没买。


    她正纳闷呢，听到牛妞那屋有电风扇的声音，便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血书！


    她吓了一跳，赶紧凑过去看，只见纸上歪歪扭扭写着：我藏钱的地方在靠墙的床尾下面，爹娘你们拿去花吧，我死了也会保佑你们的。


    李秀兰吓得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这孩子肯定不对劲，居然连钱都交代了！


    她赶紧冲到床边使劲摇牛妞：「闺女！闺女！你咋了？可别吓娘啊！」


    牛妞被摇得头晕眼花，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娘满脸是泪，还以为自己已经到阴曹地府了：「娘……你也死啦？」


    李秀兰一听这话，又气又急，一巴掌拍在她胳膊上：「死啥死！老娘我活得好好的！」


    胳膊上传来的痛感让牛妞知道自己暂时还没死。


    她想起流血的事，一脸悲壮地坦白：「娘，我屁股流血了……好多血……我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李秀兰愣了两秒，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哭笑不得地抹了把眼泪，又气又好笑地戳了一下牛妞的脑门：「你个傻丫头！那是来例假了！每个女孩子长大了都会有的！」


    牛妞瞪大眼睛：「啥？例假是啥？」


    李秀兰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跟牛妞讲明白啥是例假。


    牛妞十四岁才来，算是稍微晚了。


    李秀兰去年还纳闷牛妞咋还没来，想着跟她说说这事，结果后面又给忘了。


    这年头，大家来了也不好意思说，都是遮遮掩掩的，所以牛妞压根不知道有这回事。


    讲完，李秀兰翻箱倒柜找出一包干净的月经带和草纸，教牛妞怎么用。


    牛妞听着听着，脸慢慢红了，原来闹了这么大的乌龙。


    没死就成，就是得换个地方藏钱了。


    李秀兰笑着拍了拍她的背：「行了，我去给你煮碗红糖水，喝了就不疼了。」


    牛妞闷在枕头里，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多放点糖。」


    张铁军一回来就被李秀兰使唤去买菜。


    他还以为牛妞现在这么明目张胆贪钱了，连菜都不买了，冲牛妞屋里喊：「闺女，你这太贪了啊！」


    李秀兰生怕他打扰牛妞休息：「你小声点儿，闺女睡觉呢。」


    张铁军纳闷：「闺女咋了？不舒服？」


    李秀兰点头：「嗯，来那个了。」


    张铁军一听就知道咋回事了，心里挺欣慰，闺女长大了。


    他点点头：「行，那我买点好的，给闺女补补。」说着，他把一封信递给李秀兰，「这是京市来的信，你帮……」


    话还没说完，牛妞立马从屋里冲出来接过信：「嘿嘿，肯定是胡明月的信！」


    李秀兰看着闺女又风风火火的样子，没好气地说：「你来那个了，咋不好好歇着？」


    牛妞一脸疑惑：「哪个？」


    院里没隐私，李秀兰小声说：「就是娘刚刚说的例假。」


    牛妞却一脸坦荡，丝毫不觉得例假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她大大方方地说：「娘，例假就例假呗，这有啥不好意思说的？你不是说女孩子都来吗？」


    李秀兰被她说得一愣，随即也笑了：「是是是，娘以后也大大方方地说。」


    牛妞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拆开了信：


    「牛妞，我爷爷听到风声，说高考可能会恢复。


    我给你寄了一份京市当地的报纸，上面有这个月会议的决策内容，你看看。


    要是真的，这可是大好事！你赶紧准备起来，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牛妞赶紧翻出信封里夹着的那份报纸，上面果然有一则关于教育改革的报导。


    张铁军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这要是真的，可就是个大好机会啊！」


    不用推荐也能自己考大学了，这不是大好事吗？


    去年胡明月一家就回了京市，她爷爷和爹娘都复职了，职位都不简单。


    这个消息很可能是真的。


    牛妞决定赌一把，反正自己还不到招工年龄，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听胡明月的呢！


    这个消息还得赶紧告诉其他小夥伴！


    牛妞想清楚了，坚定地对爹娘说：「娘，爹，胡明月说的很可能是真的，我打算考大学！」


    李秀兰愣住了：「你才十四岁，招工都不到年龄，能报考吗？」


    牛妞也愣了，不过她很快就摆摆手：「没关系，我先准备，万一能呢？」


    张铁军举双手双脚支持：「闺女，爹看好你！」


    嘿嘿，要忙就全家忙起来，不能只有闺女一个人在家享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