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知武曲星君一走，下一个被玉帝点名与哪咤交手的肯定是自己，杨戬先发制人，在对方将视线转移到他这边的一瞬间，主动走出了一等大神的队伍。


    「陛下，恕臣直言，凡间几岁大的孩子都知道海会大神早已剔骨还父割肉还母，幸得太乙真人用金莲花玉莲藕重塑其身。」


    「杀人者一命抵一命尚且一笔勾销，这父子亲缘早在那时便已两清。」


    「何况封神大战前，托塔天王为阻止哪咤复生，拆其庙宇丶毁其金身，无异于又杀了哪咤一次。」


    「若说剔骨割肉后是陌生人，那麽以父之名断儿生路便是仇人。」


    「如此一无血脉相连，二无抵命大恩，海会大神纵斩天王，也不过是有仇报仇，何来弑父一说？」


    众神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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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一仙家正大光明地站出来附和，但也没哪位神仙出言否认。


    是非公断自在人心，闹海之事在凡间流传千年，喷李靖的年年都有，骂三太子的倒是没听过几个。


    论香火，论人气，凡人似乎更喜欢「弑父」的哪咤，相反李靖鲜少有人歌颂。


    就算有，大部分也是因为和哪咤的父子之名，捎带被提了一嘴。


    这一嘴还未必是在夸他。


    李天王有自己的敏感词，听不得别人说哪咤还清了他的生养之恩，听不得别人质疑他当年「大公无私」「为民除害」的壮举。


    尤其听不得哪咤杀他只能算报仇。


    这相当于打他的脸。


    世人不会再当他是史书上爱民如子丶甘为百姓赴汤蹈火的陈塘关守将，也不会有人记得他在封神大战中立下的汗马功劳。


    提到李靖，人们只会说那是一个容不下亲生儿子的父亲。


    他无论如何接受不了这千古骂名！


    即使终有一日死在哪咤手上，也必须是弑父！！只能是弑父！！！


    李靖还跪在地上，却一改之前的狼狈虚弱，手指逆子，大喝道：「哪咤！当年你屡屡闯祸，险些连累我陈塘关一关百姓，以死谢罪，乃是你罪有应得！」


    「可你却因此记恨于我，剔骨割肉向父母示威，死到临头都不肯认错！」


    「你母欲塑金身将你复活，为父又岂能容你这戾气深重丶不仁不孝之子存于世间，继续祸害一方百姓！」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唤出七宝玲珑塔，却没有施法降服哪咤，反手将塔丢在了地上。


    宝塔骨碌碌滚了几圈，停住不动了。


    一同静止的还有殿内众位神官的呼吸，连玉帝都愣了一下。


    李靖捂着胸口，一身伤痕，脚步虚浮地走向哪咤。


    双眸血丝猩红，俨然一个被误解多年，满腹苦楚心酸无处诉，疼爱儿子怎奈恨铁不成钢的老父亲。


    语气也放缓了不少。


    「天底下哪有父母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可你要为父如何做？难道为你一人置陈塘关数万百姓于不顾？」


    「就算你恨我怨我，不肯认我这个父亲，在我心里，你也始终是我的儿子。你姓李，你叫李哪咤！」


    情到深处，他深深吸气，抬头四十五度角望凌霄宝殿的天花板。


    像极了蒙受天大冤屈，又不肯在人前示弱掉小金豆，努力把泪水憋回去，倔强坚韧的偶像剧女主。


    「也罢！今日诸位仙家都在，如若非要为父一死，才能消除你我父子横跨千年的仇恨，你尽管提枪刺死为父！为父绝不还手！」


    他说了这许多，哪咤脸上什麽表情也没有，眼眸深黑，冷漠中酝酿着杀意，眼尾纤细的红色眼影更添几分凌厉。


    渐渐提起火尖枪。


    李靖此时脸庞焦黑，齿缝填满了黏腻的鲜血，整个下巴也几乎被那抹红色涂满，盔甲破烂不堪。


    倏而仰天长笑，狰狞的笑声仿佛一声声催促，催促他赶紧杀了自己，赶紧弑父。


    围观此幕的神仙骇然，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游走。


    内心直呼完了完了完了，这就是疯狂星期四的力量吗？


    先是小疯子炸天庭，连番刺激下玉帝阴晴不定紧跟着发疯，上一秒宠溺地笑下一秒就把武曲星君打入了天牢。


    现在好不容易镇定一些，托塔天王又疯了！！


    下一个是谁？不能是三太子吧！？？


    这热闹看着看着神仙们有点想临阵脱逃了。


    不就是殿宇被炸平了吗？不就是无家可归吗？都是小问题，总比留在这给父子俩当炮灰强！


    「——哈哈哈哈哈！来啊！我李靖今天给你这个机会！你刺啊！！！」


    寒芒一闪，哪咤身体未动，火尖枪已然抵在李靖的喉结。


    只要他想，随时都能把李靖的脑袋削下来。


    后者闭上双眼，静静等待枪尖刺破喉咙划破血管，一副英勇就义的无畏姿态。


    同为戏精，以上「感人催泪」的亲情桥段在沈芙星脑中自动翻译。


    ——时隔几千年，连环杀子案凶手李某在判刑之际向被害人哪咤出具一份谅解书。


    内容都写好了，就差被害人签字。


    浮夸的演技，恶心的台词，看得沈芙星一肚子三昧真火，恨不得马上烧死李靖。


    老不要脸的，他不会以为自己很帅很壮烈吧？


    瞧那帐算的，李某兜里只有三个硬币，却在菜市场买了六斤棒骨。由于预算不足，还差一百三十四，李某急中生智找店老板借了两百，以个人名义连同三个硬币一起支付，妄图结帐后店老板倒找他六十六。


    只有孙悟空注意的角落，沈芙星悄悄竖起了中指。


    他当老大傻逼呢。


    一口一个父子为父，一边又催着老大杀掉自己解恨，死也要让老大背上所谓弑父的罪名，还好意思说：「天底下哪有父母不心疼自己的孩子~」


    自己对儿子的伤害半点不提，一提就是为了陈塘关数万黎民百姓，他是无奈的丶被迫的，不是他想那样对哪咤的。


    而哪咤一直不体谅他，不理解当爹的一片苦心，总是误会他，过去几千年还想着杀他报仇。


    他可太惨了。


    就是这麽惨的父亲，还要在不懂事的儿子面前委曲求全。


    只要能消弭父子间的仇恨，宁愿让儿子杀了自己泄愤。


    哦买噶！世上居然有他这样伟大的人！


    为了百姓，他牺牲了儿子。


    为了取得儿子的原谅，自愿让儿子弑父。


    所有痛苦全压在他肩上，他一个人背了，还默默无闻地背了几千年。


    只要儿子成全他，亲手提枪杀了他，他的大义就圆满了，过往债务都因儿子杀他的举动而不复存在了。


    好一招高明的道德绑架。


    不过她老大没道德，李靖绑架半天纯属绑了个寂寞。


    他不但不会入套，还会将李靖伟大高尚的舞台拆得粉碎。


    沈芙星了解哪咤的智慧，丝毫不需要担心什麽，静观哪咤反击即可。


    与之相比，大殿内的吃瓜群众屏息凝神，眼睛紧紧盯着哪咤手中的火尖枪，生怕一眨眼错过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