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路公交自一片雨幕中驶来。


    我的习惯派上了用场，得益于“位置学”，我和张浩如愿成了第一批挤上车的人。


    “喂，司机！开开门！”


    眼看前门挤不上，一位神气的老太太站在紧闭的后门前大喊。


    我很确定老太太的声音传进了车厢，但司机就像是没听到，两手扶着方向盘平视前方，完全没有要理睬的意思。


    “喂！开一下！”


    “我年纪大，开一下！”


    我能理解这位老太太焦躁的心情，可能是平时坐车的人不多，这辆公交的体积并不大，车厢里的座位也因此只有十几个，这意味着我们中必须有人站着了。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司机的忽视竟是惹恼了老太太，只见她用凶狠的眼光瞪着已经落座的我，紧接着就要用手拍打车门玻璃——


    “叭——”


    “叭——”


    似乎是从后视镜看到了老太太的举动，司机冷不丁地按了两下喇叭，刺耳的鸣笛吓了所有人一跳。


    “前门上车，不想坐就别坐！”


    这一嗓子下去，司机彻底镇住了老太太，我看着那个可怜又可恨的背影，一声不吭地移动到人群末尾。


    但就在我打算收回视线时，又是一声惊呼忽然响起，随后是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


    是手机。


    一个正在排队的女人嘀咕着“倒霉”，然后强忍着不适，蹲下身去抓被泥水沾染的手机，她捡得有些吃力，我猜是因为手机掉落到了车底。


    “喂……等等！”


    等到女人抬头时，连老太太都已经上了车，很不幸，她没有了座位。


    “林希，你说，刚才那个马有说的是真的吗？”


    公交正式起步，张浩瞄了一眼角落里的马有等人，小声问我。


    顺带一提，这辆公交共有17个座位，前左侧三个双人座，前右侧三个单人座，剩下的后半部分，则是左右各两个双人座。


    我和张浩的座位，在前左侧第二排的双人座。


    “不知道，半真半假吧。”


    背心男人的话让我有些在意，于是我给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


    “居然还有真的成分在里面吗？”


    张浩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扭头看着车窗玻璃上倒映的人影，人影模仿着他的动作，同样在看他，这让他的表情稍许不安。


    我不由感到一阵好笑：


    “你不就想发生点什么吗？”


    我们说话的同时，车厢里的其他人也在低声讨论着什么，我仔细听了下坐在我们前面的那对情侣，果然是有关“灵魂交换”的话题。


    暴雨依旧在疯狂地倾泄着，与之相对的，是司机用收音机播放着的摇滚乐，他调的音量实在太大了，每一个鼓点都像是敲击在我的太阳穴上。


    “这司机的品味有够差的。”


    公交的过道不算拥挤，但也差不多站满了人，说出这句话的是站在我身旁的一名乘客。


    “开夜车听摇滚提神吧。”


    另一个乘客接话道。


    “这样啊……说起来，你也是来体验‘灵魂交换’的吗？”


    “是啊，你也是？”


    人与人的交际就是如此奇妙，因为摇滚乐打开的话题，逐渐转变为了对灵魂的探讨，并且愈演愈烈。


    “我的身体很健康，一会儿和我交换灵魂的人有福了。”


    “……你该不会有性病吧？”


    “真没礼貌！……但听着确实怪吓人的，能指定换灵魂的人吗？”


    好吧，也不能算是探讨。


    车厢里热闹了起来，随着加入聊天的人越来越多，终于有人说出了我心里一直呐喊的声音——


    “你们似乎默认了‘灵魂交换’这件事呢。”


    一个坐在单人座上的男子推了推眼镜，


    “虽然我也对它感到好奇，但这是公交，不是私家车，要是司机不同意，汽车根本不会在半路上停靠，更别说留给我们五分钟的等待时间了。”


    “对啊……可之前不都有人试过了，这说明司机会停车的吧？”


    “也许只是谎言呢？在网上造谣又不需要付出什么。”


    “行了，直接问司机不就好了？”


    一个站着的乘客走到司机旁边，


    “你好师傅，请问……”


    “不停。”


    司机干脆地打断道，


    “我说今天怎么这么多人，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什么‘灵魂交换’，这种荒唐的事你们也信？”


    “啊？可网上说……”


    “我不管你们听说了什么，总之我是不会停车的，这是公司的规定，另外上周这个时间，我也没接送过你们这样的乘客。”


    “我可以作证。”


    之前的公文包男人举了举手，


    “虽然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但我每星期回家一趟，上次开车的也是这个司机，他说的都是真的。”


    “果然是网络水军，看来你的期待落空了。”


    我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看向张浩，


    “这趟就算陪你出来玩了，但按照说好的，所有的钱都由你来出。”


    并不是我抠门，而是我想以这种方式，让好友长个教训。


    “我知道，本来就是我拉你来的。”


    说完，张浩做了件让我始料未及的事——


    他站起身，越过我，推开站在过道里的人群，径直走向驾驶座。


    “张浩！”


    我低声喊，但他没有回头。


    “师傅，能不能通融下？”


    张浩最终走到了司机旁，用请求的语气道，


    “到时候就停个五分钟，我们不容易，都是为这个来的！”


    “是啊是啊，通融下吧！”


    “这里没有其他人，不会有人举报你的！”


    “司机，我给你两百，到时候停车！”


    有张浩开头，其他乘客也跟着喊了起来，喊出“两百”的是前排的情侣男，他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钞票，在空气中故意发出甩动的声音，而他怀里的女友则是仰头看着他，眼里满是崇拜。


    我没心思多留意其他人的对话，因为就在他们说话时，又是一道人影越过我，占据了我身旁的座位。


    是那个掉手机的女人。


    她绝对知道这是张浩的座位，我也用自认为警告的目光瞪着她，不料她毫不示弱地回瞪，甚至理直气壮地说：


    “没人规定这里的座位一定属于谁吧？既然离开了位子，那每个人都有占领的权利。”


    “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想反驳，但前排突然响起的争吵声，吸引了我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