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回来了。


    回到了更早的时候，距离十岁生日，还有三年。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这具身体的本能操控着。


    我会下意识地躲开妈妈递过来的井水，偷偷跑到溪边喝水；会不经意地走过农场每个角落，摸出一个个埋藏起来的油布包，里面装着让我感到亲切的旧物和木牌。


    寻常的一天，我坐在溪边，一块一块地看着那些木牌。


    木牌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毫无疑问，是我的字迹。


    我一笔一划地辨认着，花了一些时间，才把所有木牌看完。


    那些木牌上，记录着一个恐怖的真相。


    它记录着一个叫阿禾的孩子，一次次发现真相，却一次次失败，一次次回到过去的故事。


    木牌上的数字，从“10，9，8”，一直到了“2”。


    原来，我已经轮回九次了。


    从十岁生日那年，到前一年，前两年，前三年……


    每一次轮回，时间都会回到更早的时候，每一次轮回，我都会更难想起以前的事，只留下这些木牌，和刻在骨髓里的恐惧。


    我不禁看向水里的倒影。


    那是一个七岁的孩子，眼睛里满是茫然和绝望。


    我还能轮回多少次？


    如果我不断失败，时间会不会一直向前？直到回到我刚出生的时候，变成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儿，然后被那只怪物轻轻松松地吃掉，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不。


    我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我必须找到她的弱点，而不是逃跑。


    毕竟，整座农场都在那只怪物的掌控范围，我根本跑不掉。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杀了她。


    想通之后，我把所有木牌重新藏好，接着便按照木牌上记录的线索，一点点地验证，一点点地寻找她的弱点。


    木牌记录着，她畏惧正午的阳光。


    这一点我曾不止一次地观察过。


    正午的阳光照射在对方身上，她的皮肤会泛起青白色，同时一定程度地变得虚弱，只是她一直在伪装，装作没有影响的样子。


    木牌上记录着，她的力量源于那口老井。


    老井是她的心脏，里面困着所有被她吃掉的孩子的灵魂。


    木牌上还记录着，这只怪物的本体是整个白穗农场。


    她的根须遍布土地，只有土壤干枯的沼泽地，能限制那些恐怖的根须生长。


    除此之外，这只怪物只会对年满十岁的孩子动手，也只有十岁孩子的灵魂和血肉，才能最大程度地为她提供力量。


    正因如此，非必要情况下，她不会伤害十岁以下的孩子，甚至除了基本的日常活动外，她对那些年幼的孩子表现得漠不关心。


    这些，正中年仅七岁的我下怀。


    所有曾经的发现得到验证后，我开始着手制定计划。


    我只有七岁，力气小，认知有限，不可能一个人杀了她。


    我必须找帮手，找那些和我一样，对农场有所怀疑的孩子。


    这一次，我没有找那些快到十岁的孩子。


    他们被妈妈“重点关照”，太容易露出破绽。


    我找的，是那些和我同龄，乃至更小的孩子。


    他们还小，离十岁还有很久，有相对充裕的时间接受这个残酷的真相。


    另一方面，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已经有了自主意识，能听懂我说的话，也能守住秘密。


    我最先找上的孩子，是小棠。


    她今年六岁，是我最好的朋友。


    记忆里，小棠一直喜欢跟在我身后，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信。


    某天，我把她带到溪边，拿出那些木牌，给她看上面的画，然后指着画慢慢地讲，讲那些被吃掉的孩子的故事，讲妈妈的真面目。


    不出所料，年幼的小棠起初害怕极了，哭着说我骗人，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可当我拿出阿明的铁青蛙，拿出阿月的红绸带，带她去看沼泽地里的那些土包后，她终于信了。


    她抱着我，浑身发抖，哭着说：


    “阿禾，我不想被吃掉……我不想死……”


    “我们不会死的。”


    我摸着她的头，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会杀了那个怪物，我们会活下去。”


    “嗯……”


    小棠点了点头，擦干眼泪，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又先后找了四个孩子，两个七岁，两个六岁，都是心思细腻，平时就对农场的不对劲有过怀疑的孩子。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们，他们呆愣了一阵，最终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站在我这边。


    就这样，六个最大只有七岁的孩子，组成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隐秘同盟。


    我们每天像往常一样疯跑打闹，爬树掏鸟窝，暗地里却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准备。


    我们磨了一把又一把锋利的燧石刀，磨成后把它们藏在沼泽地的土包后面，同时收集了无数干燥的麦秆和松脂，装在一个个陶罐里，分散藏在农场的各个隐蔽处。


    一次偶然的机会，趁着我和其他孩子吸引住妈妈的注意，小棠撞见了一个连木牌上都没有记录的秘密。


    妈妈每天躲避阳光的屋子里，竟是有一团用根须做成的茧！


    我们合理推测，正是这个茧，为正午虚弱的她提供了来自土地的力量。


    这是不可多得的动手时机。


    我们的计划很简单，也很疯狂。


    我们要在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用干燥的麦秆和松脂，点燃那口老井。


    既然老井是那只怪物的心脏，是她力量的来源，那么只要烧了它，怪物的力量就会大幅减弱。


    然后，我们会在怪物最虚弱的时候冲进屋子，用锋利的燧石刀，砍断她与土地的连接，把她困在小屋里，最后用火烧死她。


    这个计划，对于几个只有六七岁的孩子来说，几乎不可能实现。


    但我们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是我用九次轮回的死亡，换来的唯一可能通往生路的机会。


    这一准备，就是整整半年。


    半年里，我们准备好了所有工具，踩好了所有路线，甚至演练了无数次点火和逃跑的流程。


    同时，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刻在了新的木牌上，藏在了农场的各个角落。


    这是以防万一。


    我怕再次变回那个茫然无措，只知道害怕的孩子。


    至少这些木牌会记得。


    记得曾有一群孩子，为了活下去，拼尽了所有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