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入局


    韦红霞什么都明白了。


    今天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她来的。


    周五金不是来打牌的，他是来钓鱼的。他故意设了个局，让她输，让她欠债，然后等着她说那句话。


    那句话她说过无数遍了，对王老三说过，对李瘸子说过，对赵大彪说过，对张老五说过。


    但今天，她不想说。


    “六百六，”韦红霞把最后那张五十块拍在桌上，“我欠你六百一，下个月还你。”


    她站起来，拿起草帽就要走。


    周五金伸手拦住了她。


    “红霞姐，”他笑着说，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下个月太久了。你也知道，我做生意的，资金要周转。六百一不算多，但拖一个月，利钱也不少。”


    “你要多少利？”


    “按规矩，月息三分。”周五金伸出三根手指头，“六百一，一个月利钱十八块三。你要是拖三个月，利钱就五十五了。”


    韦红霞冷冷地看着他：“你想怎样？”


    周五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个子不高，但肚子大，站在韦红霞面前像一堵肉墙。


    他低头看着韦红霞，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红霞姐，我听说你在村里的名声。三百块一回，对不对？”


    韦红霞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王老三告诉你的？”


    “谁告诉的不重要。”周五金笑了笑，“重要的是，我给你开个价——六百一，三回，每回两百，多出来的十块算我请你抽烟。”


    三回。和李瘸子一样的价码，但李瘸子至少还倒找了她六十块，周五金连这十块都要算计。


    “不弄。”韦红霞说完就要走。


    周五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很大。


    韦红霞挣了两下没挣开，王老三和李瘸子坐在牌桌上，一个低头洗牌，一个抬头看天花板，谁都没往这边看。


    “你松开。”韦红霞的声音发紧。


    “红霞姐，”周五金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变了，变得冷冰冰的。


    “你欠我六百一，我有借条吗？没有。你说你欠我六百一，我说你欠我一千一，你拿什么证明？”


    韦红霞的心猛地一沉。她明白了，周五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还钱。


    他设这个局，就是要让她欠他的，欠得越多越好，欠到她还不起，欠到她没有退路。


    “你今天要是走了，”周五金松开她的胳膊，退后一步，拍了拍自己polo衫上并不存在的灰。


    “明天我就去你家找你老公。肝硬化，对吧？不能生气，不能劳累，受不得刺激。你说我要是在你家门口喊几嗓子，他受不受得了？”


    韦红霞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她站在原地，草帽掉在了地上，她没有捡。


    她看着周五金，周五金看着她。王老三和李瘸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堂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电视还开着，还是那个抗日神剧，枪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像是在打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仗。


    “今晚？”韦红霞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今晚。”周五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很满意，“我家，八点。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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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红霞弯腰捡起草帽，转身走了出去。


    太阳已经偏西了，秋天的黄昏来得早，天边已经泛起了橘红色。


    韦红霞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很慢很慢，像踩在棉花上。她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想不清楚。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远远地看见老槐树下有一个人影。


    是刘平奎。他还坐在那块石头上，姿势和韦红霞离开时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动过。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够到韦红霞的脚边。


    韦红霞在他面前站定，看着他的脸。他醒了，眼睛睁着，看着远处那片玉米地，不知道在看什么。


    “红霞，”他没有转头，“你去了好久。”


    韦红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去小卖部买烟，去张翠花家坐了坐，去村头散了散步。这些借口她张嘴就来，比谁都顺溜。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在刘平奎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包哈德门，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夕阳中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把他们两个人隔开了。


    “平奎，”她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后悔过？”


    刘平奎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浑浊发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后悔啥？”


    韦红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下午在牌桌上摸了无数张牌，今晚还要去摸周五金的身体。


    她忽然觉得这双手很脏，脏得她想拿刀把自己的手剁掉。


    “后悔娶了我。”她说。


    刘平奎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玉米地沙沙作响。远处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秋天的傍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后悔。”刘平奎说。


    韦红霞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但这一刻，它们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擦得满脸都是。


    刘平奎看着她哭，没有伸手去安慰她。他也许是想伸手的，但他太虚弱了，连抬手都觉得累。


    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的那种平静让韦红霞更加难受。


    她宁可他骂她，打她，质问她为什么下午去打牌了，为什么输了那么多钱，为什么总是管不住自己。


    但他没有。他只是说了一句“不后悔”，然后就闭上了眼睛，靠在老槐树上，像是又睡着了。


    韦红霞哭了一会，搀起刘平奎往家回。


    回到家，她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刘平奎没胃口，用开水泡了一口饭，就着菜吃了几口，便又躺回床上。


    韦红霞正洗好锅碗，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是周五金发来的地址：“红霞姐，清溪村第三排，红色铁门那个院子，别走错了。”


    韦红霞记下地址后，马上删了这条信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去到房里看刘平奎睡了没。


    刘平奎已经睡着了，张着嘴，呼吸很轻，像个随时要断气的绝症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