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媚儿走了。
走的时候那是把高跟鞋踩得震天响，每一步都像是在赵宇心口上剁饺子馅。帐篷的门帘被她狠狠一甩，带进来的那股冷风里似乎都夹杂着这位大小姐没撒出来的火药味。
赵宇苦笑着摸了摸鼻子，顺手把桌上那个空了的水杯拿起来，想喝一口压压惊，却发现里面早就干了。
“这桃花运太旺，有时候也是劫啊。”
他摇摇头，刚想叫门口的铁塔进来收拾残局，或者干脆就把铺盖卷一卷，找个清净地儿把兜里那四滴烫手的精血给炼了。
但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动作停住了。
帐篷里并不只有他一个人。
在那盏昏黄吊灯照不到的阴影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
紫色道袍，背负桃木剑，手里那把拂尘搭在臂弯上，纹丝不动。要不是那道袍下摆偶尔被地面的穿堂风吹得动了两下，赵宇都要以为那是另外一尊供在帐篷里的神像。
张凌霄。
这位龙虎山的小天师，在众人都散去了之后，居然没走。
赵宇把手里的空杯子放下，“当”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帐篷里的死寂。
“天师，这大半夜的，您不去打坐修仙，赖在我这俗人窝里，是想给我算一卦？”
赵宇一边说着，一边重新从兜里摸出一块口香糖，剥开皮扔进嘴里。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跟对面那个出尘脱俗的道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张凌霄没笑，也没恼。
他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那双千层底的布鞋踩在冻土上，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赵居士说笑了。”
张凌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直透人心的穿透力。
“贫道不修算卦，只修心。刚才那一卦，已经在白少居士身上应验了。”
赵宇挑了挑眉，嚼口香糖的动作慢了半拍。这道士话里有话啊。
“既然戏看完了，天师还有何贵干？”赵宇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如果是为了之前答应的有些报酬，那您得找白家要去，我这就是个出苦力的，没油水。”
张凌霄摇了摇头。
他走到桌前，目光并没有看赵宇的脸，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赵宇那件鼓囊囊的冲锋衣口袋。
“贫道留下来，不是为了身外之物。”
张凌霄抬起头，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探究欲。
“贫道只是很好奇一件事。”
“哦？天师也会有好奇心？”赵宇耸耸肩。
“修道之人，也是人。”
张凌霄往前逼了一步，身上的那种雷法气息隐隐流转，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有些干燥酥麻。
“刚才赵居士救人的手段，堪称夺天地造化。四象合一，以暴制暴，这理论贫道虽然闻所未闻，但在那种绝境下，确实是一条路。”
说到这儿，张凌霄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犀利起来。
“但是，贫道刚才一直在旁边观气。”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刚才那个白家子弟躺过的行军床。
“四象精血虽然霸道，但要想在瞬间压制那股外来血脉，必然会引发一场惊天动地的能量对冲。那人的丹田，绝对会变成战场。”
张凌霄死死盯着赵宇的眼睛。
“可实际上呢？风平浪静。”
“那人醒来的时候，体内并没有四种力量厮杀后的虚弱，反而……反而干净得不像话。”
张凌霄顿了顿，说出了那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结论。
“就像是那股外来的邪恶血脉，并不是被镇压了，而是被……凭空变没了。”
赵宇心里“咯噔”一下。
到底是名门正派出来的高材生，这眼力价确实毒。刚才那一手“隔空取物”，虽然用金光掩盖了，动作也快，能骗过白屿那种棒槌，能骗过萧石那种粗人，甚至能骗过关心则乱的凌先生。
但确实没骗过这个玩了一辈子气的道士。
“天师，您这想象力，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赵宇脸上表情不变，甚至还吹了个极小的泡泡。
“啪。”
泡泡破裂。
“我刚才那是用了独门的封穴手法，先把战场锁死在极小的范围内，然后引导四象之力定点爆破。这就是个微操的技术活，说白了也就是手熟。”
赵宇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
“您感觉不到动静，那是因为我控制得好。就像做手术，高明的医生开刀连血都不流，庸医才弄得满地是血。”
“是吗？”
张凌霄显然不信这套鬼话。
他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名为“看穿”的笃定。
“赵居士的微操确实厉害。但有一种东西，是无论怎么掩盖，都藏不住的。”
张凌霄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味道。”
“味道？”赵宇下意识地闻了闻袖子，“我有狐臭？”
“不是你身上的味道。”
张凌霄摇摇头，目光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向赵宇的左边口袋。
“是那东西的味道。”
“那股阴冷、贪婪、带着腐朽腥气的味道。虽然赵居士用了某种手段将其封印，但在贫道这种修雷法的人鼻子里，它就像是黑夜里的火把一样刺眼。”
张凌霄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子逼人的气势更甚。
“它就在你口袋里的那个瓷瓶里，对吧？”
赵宇嚼口香糖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外面风吹帆布的呼啦声。
既然被人把底裤都看穿了，再装下去就显得矫情了，反而容易被这道士看轻。
“呼……”
赵宇吐出一口气，把嘴里的口香糖吐到纸巾里包好。
他脸上的那种嬉皮笑脸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同类之间的坦然和冷冽。
“龙虎山的鼻子，确实比警犬还灵。”
赵宇伸手进兜，也没避讳，直接把那个装着暗红色液体的口香糖瓶子掏了出来。
“啪嗒。”
瓶子被随手扔在桌子上。
那里面暗红色的液体还在缓缓蠕动，像是某种活着的软体生物，偶尔撞击瓶壁，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尖啸。
“没错，我是把它抽出来了。”
赵宇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眼神有些玩味。
“怎么着？天师这是打算替天行道，告发我私吞‘赃物’，还是觉得我这手段太邪性，要把我抓回龙虎山镇压在雷峰塔底下？”
看着那瓶子，张凌霄眼里的光芒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并没有因为赵宇的承认而露出什么得意的神色，反而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赵居士误会了。”
张凌霄走到桌边，并没有伸手去拿那个瓶子，而是隔着一尺远的距离，仔细端详着那团诡异的液体。
“贫道并非迂腐之人。白家行事乖张，又不肯付出代价，赵居士用这种手段拿回属于自己的报酬，是因果，也是本事。贫道没资格管，更不想管。”
这话倒是让赵宇高看了他一眼。
这道士，有点意思。
“那你磨磨唧唧不走，是为了啥？”赵宇问。
“为了求证一件事。”
张凌霄深吸一口气，哪怕隔着瓶子，那种让他元神都感到微微刺痛的邪恶气息依然清晰可辨。
“刚才在给那白家子弟把脉的时候，贫道虽然没能压制住这股血脉，但却感觉到了一股……非常熟悉的气息。”
“熟悉？”赵宇愣了一下。
这玩意儿是洋鬼子的血脉，按理说跟大夏道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龙虎山修的是浩然正气，怎么会跟这种阴沟里的东西熟悉？
“赵居士，可否让贫道上手一探？”
张凌霄转过头，看着赵宇，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请求。
“这东西的来历，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若真是贫道猜测的那样，那这次昆仑之行，怕是……凶多吉少。”
赵宇皱了皱眉。
他看着张凌霄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像是在演戏。
而且，他也确实想知道这团让他都觉得有点恶心的能量到底是个什么路数。知己知彼，才能把这一瓶子“肥肉”吃得安心。
“行。”
赵宇下巴一点。
“看在刚才你帮着怼白屿的份上，给你看。”
张凌霄也不客气，道了一声谢，却并没有直接用手去抓瓶子。
他后退半步，神色肃穆，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那符纸有些泛旧，上面的朱砂印记却鲜红欲滴，隐隐透着一股子雷火之气。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
张凌霄口中念念有词，单手掐诀。
“敕！”
一声低喝。
那张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瞬间缠绕在他的双指之上。
紧接着，他那两根被金光包裹的手指，缓缓点在了那个普通的塑料瓶盖上。
“嗡——”
就在接触的一瞬间。
原本安安静静待在瓶子里的暗红色液体，像是受到了某种极大的刺激，猛地沸腾起来。
它不再是一团液体，而是在瓶子里疯狂左冲右突，幻化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发出一阵阵只有灵魂层面才能听到的凄厉尖叫。
那叫声里充满了怨毒、憎恨，还有一种遇见了宿敌般的疯狂。
“滋滋滋……”
张凌霄指尖的金光与那红色的邪气隔着瓶子对抗，竟然发出了滚油泼雪般的声音。
赵宇坐在旁边，透视神瞳悄然开启。
在他的视野里，这不仅仅是两股能量的碰撞。
他看到，当张凌霄的那股正一教雷法气息渗透进去的时候，那团暗红色的血液深处，竟然浮现出了一个极其古老的黑色符文。
那个符文……不像是西方的魔法阵，反倒……
反倒跟张凌霄指尖的符箓路数，有着某种诡异的相似之处！
就像是……同出一源，却又走向了两个极端的某种传承。
“这是……”
赵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与此同时。
“噗！”
张凌霄指尖的金光骤然破碎，整个人像是被重锤击中，猛地向后踉跄了两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但他顾不上调理气息，而是死死盯着那个瓶子，眼里的震惊简直要溢出来了。
“果然……果然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