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砰砰——”


    李从武眼前的黑影渐渐褪去，尖锐的耳鸣声也慢慢被一阵车门拍打声与喊话取代。


    意识连接。


    他身体猛地一怔，想起了当下处境，强行让脑子恢复清醒，查看周围情况。


    还好他没完全晕过去，现在仍在倾斜的车内，时间应该还没过多久。


    由于主驾驶舱这一边翘了起来，在拍打车门喊话的热心路人不太方便看清车内的情况，很快又绕到了破碎的前挡玻璃前，视线从已经瘪下去的安全气囊边瞧了进来。


    那是一个热心的老司机。


    “喂——你没事吧，还能动吗？”


    “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晕。”


    李从武连忙说了一句。


    可当他低头检查自身时，视线瞬间凝固了。


    他身上几乎没有外伤，头撞在气囊上也没破皮。


    但此时却在衣服下摆乃至裤子的布料上，发现了一些暗红血斑，周围分布着星星点点喷溅状痕迹。


    显然，这不是他的，而是之前近距离对那个女人开枪时形成的，撞车不可能撞出这种痕迹。


    “你这门从外面拉不开，你试一下从里面能不能开？或者你从前面钻出来。


    “实在不行，那还是等人来吧，交警和救护车应该快到了。


    “你这车也没冒烟，就待里面也没事。”


    热心老司机的声音又飘了进来，语气很治愈，试图安抚他。


    可李从武一听交警就快到了，内心更加急迫。


    待那老司机说完话，半张脸消失在安全气囊与前挡窗口，他立刻探手从散落车窗玻璃中，挑出一块边缘极其锋利的。


    没有丝毫手软。


    他在短袖露出的胳膊，衣领上方的锁骨外侧，划开两道极深的口子，最后还将玻璃片贴近额角发际线边缘轻轻一挑。


    这几处位置，都是皮下毛细血管极其丰富的区域，出血快，看起来伤势吓人，却不会伤及深层血管，很快就能止住。


    鲜血流淌而下。


    李从武连滴带抹，还撩起衣襟擦了擦脸，很快将那些暗红色血斑掩饰在了新鲜的血迹中。


    然后，他一刻也不敢耽搁地解开安全带，在副驾座椅与车门的夹缝里找到古灵精怪枪，还捡起了散落的古籍书页。


    确认没有遗漏下什么可疑物件，直接扒开副驾驶的安全气囊，用脚踹断前档边缘的裂玻璃，从歪陷在排水渠的这一侧钻了出去。


    路边护栏外，是一道用于防止山体滑坡的缓坡。


    坡底有一条较宽较深的水渠，渠里堆积着各种被雨水冲刷下来的垃圾，还开有漏向更深处的地底的下水侧口。


    李从武不敢有丝毫迟疑，借着倾斜车身的掩护，顺势就从已被撞烂的护栏缺口处钻到沟渠下方，把手枪、纸页还有口袋里剩余的一小包子弹全部塞进下水侧口的栅栏，用力一推。


    黑色枪体掉进漆黑狭窄的地底，彻底消失了，只传回啪嗒一声响。


    李从武没有丝毫对爱枪的留恋，倒有些许甩掉烫手山芋的轻松，立刻又扶着栏杆起身，踉踉跄跄绕到了车前。


    此时路灯已经亮起。


    外面的情况远比他车里惨烈亿倍。


    侧后方的道路中央，那批巨型钢管横七竖八，杂乱的静止在各处。


    李从武用目光搜寻，好不容易才在两根变形钢管下，找到那辆机车的残骸，以及参与绑架他儿子的第十个人。


    确认过形状，一眼便知，人肯定死了。


    无可争议的死。


    另外，这些大范围杀伤性钢管，还引发了连环追尾事故。


    好在这条道路车流不密，小车的限速都只有60km/h，大部分追尾都是因为货车刹车距离太长导致的。


    其他人肯定有受轻伤的，但重伤率应该不高。


    那位要对此事负完全责任的司机也无大碍，正在与搭档一起打电话报保险，联系自家公司的负责人。


    还有很多惊魂未定的司机、乘客都下了车，或大胆走到事故中心吃瓜报警，或在两旁的护栏外拿出手机拍照压惊。


    李从武扫视着乱糟糟的景象，又看了看身边肯定已经开不走的b氧得，仍有些胀痛晕眩的大脑，被迫飞速运转起来。


    首先排除直接弃车跑路。


    虽然在附近的一个烂尾厂房里，还躺着九个薛定谔的人不知该怎么处理，时间刻不容缓。


    但他的车也撞了，就算他只是受波及者，不负交通责任，直接一走了之也非常不合常理，反而容易引起警方探究。


    “兄弟，你流了好多血啊，真没事吗？”那个热心老司机没走远，发现他出来了，回头关切地发问。


    “应该没事……就是玻璃蹭到了。”


    李从武不想给他留下过深的印象，敷衍一声，又用衣摆捂着头，退到没撞烂的一段护栏前，靠坐了上去。


    回想之前那骑手把持失控机车亡命逃跑的情景，他感觉在那种条件下，对方应该不可能掏手机打电话报警。


    整个追逐过程没有持续太久，自己追上来什么都没干，交警来了只会认定这是一场意外事故。


    骑手已经死了。


    烂尾楼里那九个，也基本没了，至少不可能还自己爬起来逃跑。


    那么，如果绑匪只有十个，绑架行动没犯什么低级错误，选的地方应该不会有人突然闯入。


    等按正常流程应付完交警，他偷偷折返回去，时间应该还……够吧？


    肯定来得及。


    时间很充裕，一定可以的。


    宋徽宗被那么多警力围追堵截，都能利用占卜断事之法，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也可以，让那九个自取死道的孽畜，直接在人间蒸发！


    李从武如此在心里告诉自己。


    当压力大到一定程度，心里的杂念和脑中的内耗好像一下子都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的状态又行了。


    虽然只是一种感觉，但他相信现在断事，肯定保灵。


    这里本来就是郊外，除了主干道路，可以说地广人稀，完全有可能避开所有肉眼和电子眼——


    一车拉九人，千里不留行。


    而就眼下而言，他最担心的，其实是庞嘉月。


    刚才的疯狂行径，全都刻在了女孩惊恐的眼底。


    他甚至觉得，自己如果带入女孩不知内情的视角，都会觉得自己简直都不能说疯狂了，只能说……丧心病狂！


    那么，她会怎么想？


    她能听自己的话，乖乖待在那种地方，什么都不做？


    要知道，在这件事上，她是100%的受害者，立刻报警无疑是最安全、最河狸的选择；


    但如果隐瞒不报，反而容易违法获罪，未来甚至有完全解释不清的风险。


    她能为了自己，扛这么大的事吗？


    此时此刻，一直对庞嘉月头疼无比的他，突然讽刺的期望起了她……不会变心。


    说少女，少女到。


    非常耐造的iphone在口袋里震颤起来，李从武掏出一看，正是嘉月打来。


    四周很多人都在打电话。


    他直接按下「接受」，把手机贴在沾有血迹的脸旁。


    “老师——”


    一道颤抖的声音传入耳中，透着三分惊惶，三分忧急，四分泫然欲泣。


    李从武听见这声呼唤，便知少女的…心，仍是自己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