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武心中骤然一沉，面上故作惊讶与迷惑，继续试探道：


    “刑～警队？


    “明明是那辆货车翻了造成的事故，跟我有什么关系？


    “而且我往旁边避的时候，也没撞到别的车或者人吧？”


    中年叔叔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语气平静地说：


    “没有说这事故是你造成的。不要紧张，我们就是了解一下情况。”


    说着，他看向一名正和医院人员沟通的同事。


    而李从武这时观察到，他们并不是只针对自己，好像有几辆事故波及车辆上的人都要问话。


    再结合这些蜀黍目前的重视与紧张程度，他觉得肯定不是烂尾工地那边的情况暴露了。


    想到这里，他仔细回溯了整个追杀过程，唯一能想到会让刑警介入的原因，只可能是那个摩托骑手在逃跑途中做了什么？


    比如用骑行设备发了sos求救信号，或者用语音设备直接打电话报了警。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蹿上来，让他头皮发麻。


    普通交通事故，交警顶多只会勘查事故现场；


    但如果是刑警接到求救或报案，那人死了，可以想象，必会调查之前的行动轨迹。


    而一旦顺着他的行动轨迹逆查，就算位置再偏，也很可能查到那个烂尾工地，发现里面的大惊喜。


    到那一步，就完了。


    他绝无脱身的可能。


    现在唯一还能庆幸的，就是那个骑手发出的信号里，应该没有指出他或者他的车。


    但警方现在已经来了，万一问着问着这几个蜀黍突然发现面前坐着的又双叒叕是他这位……龙王，海州警方最严厉的老师。


    那惊疑程度直接拉满才怪啊！


    心念电闪间，医院的人已经推开了一间无人坐诊的诊室门，让中年蜀黍直接用。


    李从武汗流浃背，立刻摆出一副既不爽也不适的状态，用略显虚弱地声音说：


    “不是，到底什么事啊？我这脑袋现在都是晕的，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吗？”


    刑警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血迹，与额头、肩颈处包扎的绷带，沉吟道：


    “这样吧，我们就先简单问几个问题。


    “你要实在不舒服，可以先休息一下，笔录等你好一点再补，也省得专门传唤你。


    “那房间里有一张床，你躺着聊也行，走吧。”


    李从武十分焦躁，但又不能爆发，知道拒不配合只会加重怀疑。


    “我先去趟厕所，有点想吐。”


    说了一声，他直接走向一个护士，问厕所在哪，然后顺着她指的方向走。


    中年叔叔也没有阻拦，只是让旁边的年轻临时工跟了过去。


    李从武走进厕所，关上隔间门，又把手机举回了耳边，然后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老师？”


    手机里传来少女带着哭腔与慌恐的声音。


    很显然，刚才刑警找来的情况，她全都听见了。


    李从武一言不发，直接挂断语音，用最快的速度打字道：


    “先别联系我，他们有可能会找到你那边去。


    “如果可以，帮我把刀也带走，先到我说的位置去。


    “我不叫人去接你们了，你等到9点半，如果我还没联系你，就直接把景文送医院，然后自己回家。


    “如果最后我被抓了……那就实话实说吧。”


    发罢，他删掉了今天的所有云信记录，按下冲水键，按耐下翻窗户直接“跳狼人”的念头，走出了厕所。


    警方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他一无所知。


    现在能做的，唯有先应付询问，寄希望于警方没有高度重视，暂时查不到那个烂尾工地了。


    ……


    庞嘉月站在一辆打着了火的福特猛禽越野皮卡前，娇躯被高大车体衬托的非常格外纤弱。


    怔怔望着云信聊天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在眼眶上打转的泪滴，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吸——”


    她抹了把眼泪，重新走回厂房门口。


    黑漆漆的门洞，像怪兽张开的巨口。她感觉里面的几个人，好像仍睁着眼睛在注视她。


    但怕归怕，干归干。


    想起里面的刀上留有指纹，她还是打着微弱的手机灯光走了进去，战战兢兢摸着墙壁，找到了电闸。


    “啪——“


    她用之前隔断胶带的刀，把电闸推了上去。


    一束冷光率先在某个角落亮起，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以一种舞台开场般的戏剧节奏，依次打亮了偌大厂房的不同区域。


    只见：


    白沙如水，黑石如山。


    斑斑血红，非但没有破坏景观的意境，反而平添了几分令人心悸的静穆。


    在景中沉睡的八具躯壳，安静的，殧殧的。


    （殧：終也。）


    庞嘉月被这诡异的场景吓得魂不附体，捂着小嘴，强迫自己迈动脚步，朝着距离门口最近的肥胖身躯走去。


    李从武一共留下三把刀。


    另外两把，就在她眼前。


    她蹲下身，小手打着颤，先扒下了胖彦祖头上已经歪掉一半的面具，用眼洞套住腿上没有护手的刀柄，把面具挡在了刀的创口上，起到防溅作用。


    然后才握住刀柄，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了起来，脸拼命转向一边，身体也下意识地尽量后缩，试图发力把它拔出。


    可即便刀刃带着血槽，也没卡在筋骨上，就她用出的这点力，根本拔不出来。


    那条发僵的腿微微晃动，隔着刀柄传来的手感，让她毛骨悚然。


    眼前一阵发晕，她吓得松了手，心里又慌又急，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哭归哭，干归干！


    她心里完全没有哪怕一丝退意，很快再次振作起身，俯身握紧刀柄，像拔萝卜一样，整个人站到了正上方，用出了平生从未使出过的爆发力。


    “嗤”得一声，刀终于拔了出来。


    她跌坐在沙地上。


    虽然大部分血被面具挡住，可眼洞挡不严实，她手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


    冰冷黏腻的触觉侵袭肌肤。


    她眼前阵阵发黑，胃里一阵翻腾，四肢都快软了。


    但软归软，干归干。


    很快又再次起身，用同样的方法拔出了另一柄刀，然后几乎是逃命般朝门口走。


    刀尖上的鲜血不断滴落，在洁白的沙地上，留下一连串血点。


    她走出几步后发现了，慌乱地甩了甩刀，还蹲下用手扒着细沙，就像小猫扒拉猫砂一样，迅速掩盖了沙上的血迹。


    做完这些，她终于跑到门口，去关电闸。


    刀尖顶开盖板，压在了开关上。


    但这时，她的手却顿住了，迟迟没有发力下压。


    她站在那里，静定了很久。


    随后，又放下刀，缓缓转过身，用手臂擦了擦婆娑泪眼，目光再次投向厂房深处，扫视每一个角落。


    最终，她的视线定在了场地中央，她最初被绑来时扔下的位置。


    那里……停着一辆小型叉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