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孙悟空新造型


    回到老鳖精的纸扎铺子，已经是入夜了。


    长安城的夜晚比白天更让人不安。白天的灰蒙蒙至少还有点光线，到了晚上就是纯粹的黑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种有质感的黑暗，像是有人在空气里搅进了墨汁。


    纸扎铺子门口的那盏歪歪斜斜的灯笼还在亮着。但灯笼发出的光也是歪歪斜斜的，照在地上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光斑，光斑的边缘在缓慢地蠕动。


    老鳖精把门打开一条缝，让他们一个一个地钻进去。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不安全。入夜之后，那些冤魂又开始活动了。


    铺子里面，老鳖精已经准备好了晚饭馒头、咸菜、一锅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但在诡异西游的世界里，能吃到正常的食物已经是一种奢侈。


    孙悟空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一进门，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不是因为他的伤势替身头箍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孙悟空身上的外伤已经恢复了大半，皮肤上的龟裂也愈合了，只剩下一些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是纹身。


    是因为他的样子变了。


    毛发恢复了大约七成的金色，不再是之前那种暗沉的灰色。但不是纯金是金灰交织的，像是秋天的银杏叶。有些地方金色多一些，有些地方灰色还没褪干净，形成了一种不规则的斑驳效果。


    俺老孙现在是什么鬼样子？孙悟空走到水缸边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倒影。水缸里的倒影自然是黑色的，什么都看不到。他烦躁地用拳头砸了一下水缸边缘，水缸裂了一条缝，黑色的水渗了出来。


    敖烈蹲在旁边，盯着渗出来的黑水看了几秒，然后抬头对孙悟空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现在的样子，像是两条河流交汇的时候一条是金色的，一条是灰色的。它们在你的身体里互相冲撞，暂时没有分出胜负。


    孙悟空扭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敖烈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看水。


    陆仁把注意力集中在更重要的变化上孙悟空的记忆。


    大圣，你现在还记得什么？他坐在孙悟空对面，递给他一个馒头。


    孙悟空接过馒头，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然后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咀嚼的过程中触发了什么。


    我记得……花果山。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久远的温柔。


    水帘洞后面的那棵老菩提树。俺小时候最喜欢在那棵树下面睡觉，一睡就是几百年。醒来之后就去摘果子，跟猴子猴孙们闹。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然后有一天，天庭来了人。说是玉帝请我上天做官。我当时高兴坏了，以为是被认可了。结果


    他的表情变得阴沉。


    结果就是让我养马。


    孙悟空用力咬了一口馒头，像是在咬某个人的脖子。


    弼马温。堂堂齐天大圣，让我去养马。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天庭的侮辱。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不过是一个畜生，只配干畜生的活。


    陆仁安静地听着。


    再后来就是大闹天宫。孙悟空的声音越来越低，打翻天庭，打翻凌霄殿，打翻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然后


    他摸了摸头上的紧箍。


    然后被一个和尚骗了，戴上了这个东西。


    紧箍安静地套在他的头上，不再发光，不再收紧。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你被驯服了。


    后来取经的路上，师父每次念紧箍咒，俺老孙的脑袋就跟被人用锤子敲一样。疼还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明知道不公平，但不得不忍着。


    猪八戒在旁边听得入神，大脸上的表情复杂。


    俺老猪不记得这些。他低声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画面水、天蓬元帅、月亮……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


    你是天蓬元帅？被贬下凡的那个？


    不知道。猪八戒摇头，也许吧，也许不是。反正我现在就是一头猪，一头什么都不记得的猪。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孙悟空突然说了一句让陆仁差点把粥喷出来的话。


    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想起来了。


    什么？


    这个秃驴他朝唐僧的方向努了努嘴他每次念紧箍咒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发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唐僧。


    唐僧坐在后院的角落里，面对着那口水缸。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什么意思？陆仁问。


    孙悟空嚼着馒头，声音含糊但清晰。


    他的嘴唇会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心疼的发抖。他不想念紧箍咒。但不得不念。


    陆仁愣了一下。


    在正常版西游记里，唐僧念紧箍咒是惩罚孙悟空不听话的手段。但如果唐僧每次念的时候都在心疼那他为什么要念？


    因为不得不。


    和这个世界里所有被命运裹挟的人一样唐僧也不得不觉。他可能被某种力量驱使着，在自己不愿意的情况下念出那些咒语。


    我之前一直在恨他。孙悟空的声音变得很轻，恨他给我戴上紧箍，恨他每次念咒让我疼。但现在想想……也许他也只是一个棋子。


    唐僧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他转过头来，看了看众人，然后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但陆仁注意到，他的眼睛里那丝暗金色的光芒还在，而且似乎比白天更加明显了。


    悟空，你的毛发恢复了不少。唐僧的声音平静而温和，这是好事。


    嗯。孙悟空低下头，继续啃馒头。


    气氛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陆仁开口了。


    师父，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玉玺碎片。


    碎片的光芒在昏暗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明亮，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唐僧的眼睛一亮不是污染度上升的那种亮，而是惊喜的那种。


    这是……人皇玉玺的碎片？


    对。这东西可以压制你的污染度。明天法会之前你污染度过了50%，金蝉暴走的风险很高。用这个碎片暂时压制一下，至少能让你保持清醒。


    唐僧看着碎片，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知道用玉玺碎片压制金蝉子需要什么代价吗？他最终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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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但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如果你暴走了，我们全得死。


    唐僧苦笑了一下。


    代价是……碎片的持有人需要承担一部分压制效果的反噬。简单来说，你把碎片给我用，你自己会受到一些影响。


    什么影响？


    可能会轻微提升你的污染度。因为人皇气运和金蝉子佛力的中和过程会产生一些“溢出“效应，这些溢出会影响到附近的人。


    陆仁想了想。


    影响多大？


    微乎其微。大概0.1%到0.3%。但积少成多的话……


    我扛得住。陆仁把碎片递过去，拿来。


    唐僧接过碎片，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碎片接触到他手掌的瞬间，两人同时感受到了一股奇异的力量流动碎片从陆仁手中传到唐僧手中的过程里，有一丝微弱的暖流逆流回了陆仁体内。


    那种暖流不痛不痒，但陆仁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边界在轻微地模糊了一瞬间。


    系统弹出了提示。


    【陆仁污染度上升至3%。来源：玉玺碎片压制反噬。影响轻微，暂无危险。】


    3%。


    之前一直是0%或者说接近0%，在正常人类的范围内波动。现在第一次突破了0%，虽然3%还远低于危险线，但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他不再是完全“干净“的了。


    唐僧把碎片贴在胸口的位置。碎片的光芒和从他体内散发出的金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光纹。他的表情先是痛苦，然后是放松，最后是平静。


    有效。唐僧长出了一口气，污染度在下降。我感觉到那股狂躁的力量在减弱。


    系统显示唐僧的污染度从53%下降到了41%。


    降了十二个百分点。陆仁在心里算了算，一块碎片就能降这么多？


    【人皇气运对金蝉子佛性的中和效率确实很高。但效果会逐渐衰减，预计可以维持三到五天。】


    三到五天。足够了。


    唐僧把碎片收进袈裟的内袋里，然后重新面对水缸坐下。


    多谢施主。他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很多，贫僧……不是，我之前的行为有些失控了。那股力量金蝉的怨念它一直在试图占据我的意识。


    你是指第九世金蝉子留下的东西？


    唐僧点了点头。


    九世的怨念、九世的执念、九世的悔恨，全都沉淀在金蝉子的灵魂里。每一世转世，这些沉淀就会加深一层。到了我这一世第十世它们已经累积到了临界点。


    他停顿了一下。


    有时候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对我说话。用我自己的声音，对我说一些……很可怕的话。


    什么话？


    唐僧没有回答。


    但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孙悟空走到他身后，犹豫了一秒钟，然后把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肩上。


    别怕，秃驴。孙悟空的声音粗犷但真诚，有俺老孙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别想动你。


    唐僧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陆仁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唐僧低下头，继续面对水缸，不说话了。


    陆仁悄悄走到沙僧身边。


    链子怎么说？


    沙僧从怀里掏出破妄链。链子的铃铛在安静地发出声响，频率比之前慢了很多。


    链子说长安城地下的东西在苏醒。法会上的那场仪式就是那个假观音降临给了它大量的能量。它现在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活跃。


    它在苏醒？那团黑雾？


    沙僧摇了摇头。


    不是黑雾。黑雾只是外壳。里面的东西链子称之为“本体“它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了。可能比长安城本身还古老。


    陆仁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一个比长安城还古老的东西，被埋在长安城地下，靠着水陆法会收集百姓的恐惧来喂养自己，现在终于快苏醒了。


    他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蠕虫观音和一个被侵蚀的皇帝。


    而是整座长安城下面那个不可名状的东西。


    小诡。


    【在。】


    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吗？


    【我有一个猜测，但我不确定。需要更多的数据。】


    什么猜测？


    系统沉默了很久。


    【……盘古的怨念。】


    陆仁的手停在了半空。


    盘古。开天辟地的盘古。


    在第十八口棺材里，他见到过盘古的意识碎片。那碎片告诉他，天地初开的时候，盘古的身体化为了万物但他的怨念呢？开天辟地是一个孤独而痛苦的过程，盘古的怨念不可能凭空消失。


    如果那团怨念被某种力量封印在了长安城地下……


    你之前怎么不说？


    【因为我之前不确定。现在法会提供的数据加上棺材里的盘古意识碎片的信息，我才把两条线索连上了。但我仍然只有60%的把握。】


    60%的把握。


    在这个世界里，60%已经算高概率了。


    陆仁在纸扎铺子的角落里坐下来，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整理一下目前的信息。


    第一，长安城地下有一团黑雾，黑雾里可能封印着盘古的怨念。


    第二，水陆法会是喂养这团黑雾的仪式，已经进行了不知多少年。


    第三，李世民被侵蚀了大约60%，但他似乎在压制侵蚀。


    第四，蠕虫观音是外部来的诡异，与长安城的黑雾有关联但不完全是一伙的。


    第五，唐僧的污染度暂时被压制了，但金蝉暴走的隐患还在。


    第六，孙悟空的紧箍被替身头箍暂时破解了，记忆恢复了一部分。


    第七，他们需要面见李世民，但李世民本身就充满了危险。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自己的污染度从0%上升到了3%。


    微不足道的3%。


    但在诡异西游的世界里，每一个百分点的上升，都是向深渊迈进了一步。


    他摸了摸口袋玉玺碎片已经给了唐僧，口袋里空荡荡的。


    没有底牌了。


    休息吧。陆仁对队伍说，明天还有的忙。